第23章 广武重逢(2/2)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王临行前嘱咐,若嫂嫂脱险至此,由我护送回关中。关中安稳,可保无虞。」
吕雉沉默片刻,又问:「盈儿和元儿呢?」
「太子与公主均在栎阳,由萧相国照料,安然无恙。」樊哙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元公主前些日子还问起嫂嫂,说梦见娘亲归来了。」
吕雉眼中泛起水光,忙低头喝了口汤掩饰。
樊哙继续道:「还有吕嬃,她也一切都好。如今带着孩子住在霸上营中,常去栎阳探望太子和公主。」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她总念叨嫂嫂,说等嫂嫂回来,要给嫂嫂做最爱吃的粟米糕。」
吕嬃是吕雉的妹妹,也是樊哙的妻子。听樊哙提起她,吕雉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阿嬃还是那麽爱操心。」
「可不是!」樊哙咧嘴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他搓了搓手,似是无意地提起,「对了嫂嫂,还有一事……大王在彭城时,纳了位戚夫人,如今已有了身孕。大王很是宠爱,这次退守成皋,也带着同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热汤的蒸汽缓缓升腾。吕雉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审食其看见,她眼底那两簇惯常燃烧的炭火,此刻凝成了冰。
良久,吕雉缓缓放下陶碗,碗底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戚夫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哪家的女子?」
「是定陶人,戚氏。」樊哙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其父原是秦军小吏,彭城之战后归附大王……大王见她貌美,便纳了。」
「貌美……」吕雉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丶毫无温度的弧度,「是该纳个貌美的。我在楚营为质,他在后方纳美,很合适。」
樊哙额头渗出冷汗:「嫂嫂,大王也是……也是……」
「也是什麽?」吕雉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也是男人本性?」
樊哙不敢答话。
审食其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注意到樊哙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馀光一直在观察吕雉的反应。那粗犷的外表下,心思并不简单。这番话,看似无意提起,实则恐怕是经过考虑的。
吕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我知道了。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樊哙如蒙大赦,起身行礼:「那嫂嫂好生休息,缺什麽只管吩咐。」他又对审食其点了点头,这才退出营房。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吕雉丶审食其和熟睡的太公。
吕雉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跳动的炭火,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良久,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审食其听:
「彭城溃败,他丢下我和太公逃命,我忍了。」
「楚营为质,生死难料,他无计可施,我也忍了。」
「可我在囚笼里挣扎求生,夜夜担心盈儿元儿安危时,他却在身边纳新人,宠新欢……」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压抑不住的寒意:
「刘季,你好,你很好。」
审食其沉默。他知道这段历史——戚夫人受宠,吕雉失势,最终酿成日后残酷的宫廷斗争。
吕雉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汉军营垒的夜景,篝火点点,旌旗在夜风中翻卷。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
「审食其,」她没有回头,「你说,女人在这世道,除了等着男人回心转意,还能做什麽?」
审食其想了想,缓缓道:「夫人,小人不懂这些。但小人知道,夫人能从楚营脱身,靠的不是等待,是自己的谋算和勇气。」
吕雉转身看向他,眼中重新燃起那两簇炭火:「你是安慰我,还是真这麽想?」
「真这麽想。」审食其迎着她的目光,「夫人在楚营中的作为,小人都看在眼里。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崩溃。」
吕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了温度:「你倒是会说话。」
她走回炕边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凉了的汤,小口喝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中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