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外儒内法(2/2)
「秦始皇与秦二世,只懂法家的严刑峻法,却不懂法家的根本是『定分止争』,是让天下有规可循,而不是用律法压榨百姓。」 审食其语气沉重,「他们只知用法,却不知体恤民力,修长城丶建阿房宫丶筑骊山皇陵,动辄徵调数十万民力,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只知用威,却不知恩威并施,律法严苛到极致,失期当斩,连下雨误了行程都要杀头,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他们只知握势,却不知权势的根本,在于百姓的拥戴,把天下当成了自己一人的私产,肆意挥霍,最终失了民心,也丢了江山。」
「纯任法家,一味苛暴,就像拉满的弓,一直绷着,迟早会断。这便是秦亡的根源。」 审食其总结道,刘盈与刘肥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疑惑尽数散去。
「那先生所说的外儒内法,又该如何解?」 刘盈再次问道,语气里满是求知的恳切。
审食其放下竹笔,看着二人,一字一句地详细讲解道:「所谓外儒内法,便是以儒家为表,以法家为里;以儒家收拢民心,以法家巩固皇权;以儒家教化天下,以法家划定底线。」
「对外,要高举儒家的仁政丶德治丶礼教大旗。用儒家的君君臣臣丶父父子子,定下天下的秩序,让君臣丶父子丶贵贱丶尊卑各安其位,天下便不会生乱;用儒家的爱民丶恤民丶轻徭薄赋,收拢天下民心,让百姓感念朝廷的恩德,愿意拥戴皇权;用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教化天下百姓,让百姓知廉耻丶懂规矩,不会动辄违法作乱。这便是儒家的用处,它给了天下一个温和的丶有人情味的表象,让所有人都能接受,不会像纯法家那样,激起天下人的抵触。」
「对内,对朝堂,对皇权,必须牢牢握住法家的法术势。」 审食其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必须有严明的法令,定下朝堂的规矩,划定所有人的底线,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论是功勋老臣,还是皇亲国戚,违了法令,便要受罚,这样才能整肃吏治,让朝堂上下不敢贪腐丶不敢渎职;必须有驾驭臣下的权术,识人用人,辨忠奸,平衡各方势力,不让外戚丶功臣丶诸侯王任何一方独大,让他们互相制衡,皇权才能稳如泰山;必须牢牢握住君主的威势,生杀予夺的大权,绝不能旁落,只有让天下人都知道皇权的威严,才不会有人敢犯上作乱,觊觎江山。」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举了个最直白的例子:「这就像驯马,儒家是缰绳,给马指引方向,让它顺着路走,不跑偏;法家是马鞭和嚼子,马不听话了,偷懒了,就要用鞭子抽,用嚼子勒住,让它不敢放肆。只有缰绳,没有马鞭,烈马迟早会脱缰;只有马鞭,没有缰绳,马只会被抽得疯掉,最终车毁人亡。外儒内法,便是缰绳与马鞭并用,恩威并施,宽严相济,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治国之道。」
刘盈与刘肥坐在案前,听得心神激荡,久久不语。他们此前听儒生讲课,只知道要行仁政,要守礼乐,要做仁君,却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这江山背后的权术与规矩,从来没人教过他们,帝王真正该学的,是什麽。
而审食其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郑重,看向二人,补上了最核心的一课:「方才所讲的,是治国的术,而治国的本,从来不是法术,也不是权谋,而是百姓。」
「先贤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又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审食其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入魂,「你们要记住,这天下,从来不是帝王一人的天下,不是刘氏一家的天下,是天下万千百姓的天下。王朝的兴衰,皇权的稳固,从来都不取决于天命,不取决于一两个帝王的雄才大略,只取决于一件事 —— 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安稳度日。」
他看着二人震惊的神情,继续说道:「没有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就没有满仓的粮食,朝廷便没有赋税,军队便没有粮草;没有百姓一砖一瓦的修筑,就没有坚固的城池,没有贯通天下的驰道;没有百姓舍生忘死的拼杀,就没有扫平六国的雄师,就没有定鼎天下的大汉。秦为何亡?不是因为六国旧贵族造反,是因为它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天下百姓皆反,它便只能覆灭。楚为何败?不是因为项羽勇冠三军,是因为他屠城杀降,失了民心,便失了天下。」
「这便是世间最根本的道理:江山的根基,是庶民;王朝的气运,是民心。你们日后无论是身居至尊之位,还是镇守一方,都要把百姓放在心上,凡事先想百姓会不会受其苦,会不会得其利。心怀百姓,百姓便会拥戴你,江山便会稳固;视百姓为草芥,百姓便会推翻你,再强盛的王朝,也会土崩瓦解。」
这番话,是审食其藏在心中的人民史观,用最贴合这个时代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教给了两个孩子。刘盈听得眼眶微红,起身深深一揖:「先生这番话,学生铭记于心,终生不敢忘。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以民心为本。」 刘肥也重重点头,憨直的脸上满是郑重:「我也记住了,先生,不管以后到了哪里,都不做害百姓的事。」
审食其欣慰点头,目光落在刘肥身上,专门针对他,缓缓开口:「大皇子,你是陛下的庶长子,待天下稍定,必然会封你为诸侯王,让你镇守一方。今日我便专门教你,日后若是受封诸侯王,该如何治理封国,该如何拱卫中央,安身立命。」
刘肥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认真,屏息凝神地听着。
「第一,治封国,与治天下同理,也要行外儒内法,以民为本。」 审食其语气郑重,「到了封地,首先要做的,不是修宫室丶聚财富,而是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让封地的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百姓安定了,你的封国便安定了,这才是你立足的根本。对内,要严以治吏,宽以待民,严防封国的官吏丶豪强盘剥百姓,定好规矩,赏罚分明,不能因为山高皇帝远,便肆意妄为。」
「第二,要恪守臣节,严守本分,不逾矩,不越权。」 审食其的语气骤然严肃,「陛下封同姓诸侯王,是为了让你们屏藩汉室,拱卫中央,不是让你们裂土割据,做一方土皇帝。你要记住,你是刘氏的子孙,是大汉的臣子,中央的法令,便是你封国的法令,绝不能私铸钱币,私藏甲兵,勾结豪强,违逆朝廷。封国的相丶太傅,皆是中央派来的人,要与他们同心协力,共治封国,而不是处处对抗,心生嫌隙。」
「第三,拱卫中央,靠的不是拥兵自重,是封国安定,是心向皇室。」 审食其继续道,「天下无事时,你把封国治理好,百姓富足,府库充盈,便是中央的屏障,便是对大汉最大的助力;天下有变时,若是有人犯上作乱,觊觎刘氏江山,你要第一个站出来,举兵勤王,维护皇室正统,这才是诸侯王该做的拱卫之事。」
「第四,要常怀敬畏之心,藏锋守拙,不炫富,不骄纵。」 审食其叮嘱道,「陛下给你的封地,必然人口多,城池广,你更要谨慎行事。切莫因为陛下的偏爱,便骄横跋扈,与朝堂重臣丶其他诸侯王交恶;切莫肆意挥霍,炫富斗狠,引得陛下忌惮,朝臣非议。守好本分,护好百姓,忠于皇室,你才能长久安稳,才能真正成为大汉的屏藩。」
刘肥听得字字入心,起身对着审食其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先生今日所教的每一句话,我都刻在心里,日后若是真的受封诸侯王,定按先生说的做,治理好封地,护好百姓,忠于陛下和太子,拱卫大汉江山,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讲学殿,落在三人身上,也落在绢帛上 「外儒内法」「民为邦本」 八个字上,笔墨未乾,却已然在两个孩子的心中,种下了足以影响大汉未来的种子。
刘盈与刘肥再次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今日先生所讲,学生终生不忘,定当铭记践行,不负先生教诲!」
审食其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微微点头。他知道,今日这一课,不仅教给了他们治国的权术,更教给了他们为君为王的根本。而这颗以民为本的种子,终将在日后,长成支撑大汉江山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