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美人生怨(1/2)
自蓟城班师的诏令颁下,数十万汉军便拔营南下,沿着驰道朝着洛阳的方向迤逦而行。
秋日的冀南大地,田畴里的秋粮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光秃秃的田垄,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旷野里打着旋儿。刘邦的銮驾行在队伍正中,前后有禁军精锐护持,旌旗遮天,甲仗鲜明,平定燕地的赫赫兵威,一路震慑着沿途郡县。
大军行了十馀日,便踏入了赵国地界。前锋斥候早已快马先行,将陛下御驾将至的消息通报给了邯郸城内的赵王张敖。这日午后,銮驾行至邯郸城南门外十里的驿亭,远远便望见道旁早已立好了迎接的队伍,旌旗整肃,仪仗齐备,邯郸的百姓被兵卒拦在两侧,纷纷探着头,想要一睹大汉天子的威仪。
刘邦的銮驾缓缓停下,内侍上前掀开了车帘,刘邦从车中走了下来。他刚站定,便见前方人群里,身着赵王冠服的张敖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赵国的文武百官,还有一身华服的鲁元公主。
「小婿张敖,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敖走到刘邦面前,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对着刘邦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态度恭敬到了极致,连头都不敢抬。
他是已故赵王张耳的儿子,刘邦的亲女婿,鲁元公主的夫君。论辈分,他是刘邦的晚辈;论君臣,他是藩王,刘邦是天子,双重身份之下,他的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诸侯王的骄矜。
行完大礼,张敖连忙起身,不等刘邦的御驾前行,便快步走到銮驾的骏马旁,伸手牵住了马缰,亲自为刘邦牵马。旁边的内侍想要上前接手,却被张敖用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样牵着马,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放得极稳,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然不顾自己赵王的身份,做着仆役才会做的事。
这副谦卑到近乎卑微的姿态,让随行的汉军众臣看在眼里,神色各异。审食其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张敖这般恭谨,非但换不来刘邦的体恤,反而只会助长这位帝王骨子里的傲慢与随性,更会让赵国那些老臣心生不忿。
刘邦看着张敖这般姿态,脸上却没什麽动容的神色,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行了,起来吧。朕又不是没长脚,用不着你这般。」
话虽这麽说,他依旧还是从容的接受赵王牵马,连一句客气的安抚都没有。
一旁的鲁元公主连忙上前行礼,屈膝道:「女儿参见父皇。」
见到女儿,刘邦脸上的随意才稍稍收敛了些,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起来吧,在邯郸过得还好?张敖这小子,没欺负你吧?」
「谢父皇挂心,女儿一切都好,殿下待我极好。」 鲁元公主柔声应道,垂着眼眸,神色温顺。
刘邦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躬身立在一旁的张敖,没再多说什麽,只摆了摆手:「行了,进城吧。朕带着大军一路南下,也累了,先到你这赵王宫里歇歇脚。」
「诺!小婿早已在宫中备好行宫与宴席,就等陛下与诸位大人驾临。」 张敖连忙躬身应道,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引着刘邦的车驾,往邯郸城内而去。
邯郸城曾是战国时赵国的都城,街衢宽阔,宫阙巍峨,虽历经秦末战乱,却依旧保留着昔日的繁华。只是今日,沿街的商铺大多关了门,百姓都被拦在巷口,沿途尽是执戟的汉军与赵军士卒,肃杀之气盖过了市井的烟火气。
銮驾一路行至赵王宫,这座昔日的赵王宫城,早已被清扫打理妥当,宫门前换了大汉的龙旗,宫中的内侍宫人尽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刘邦被簇拥着入了宫,先往备好的行宫歇息了半个时辰,待到日暮时分,张敖便在赵王宫的正殿,设下了盛大的接风宴,宴请刘邦与随行的文武百官。
赵王宫正殿之内,灯火通明,鎏金的铜灯燃着上好的兰膏,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刘邦高坐于主位的王座之上,左手边是随行的汉廷重臣,卢绾丶陈平丶审食其丶樊哙丶周勃等文武依次落座;右手边则是赵王张敖与赵国的文武百官,鲁元公主也坐在侧席,陪着刘邦。案几之上,摆满了赵地的珍馐美味,烤鹿脯丶炖熊掌丶黄河鱼脍,还有一坛坛封藏多年的赵酒,香气四溢。
宴席刚开,张敖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起身走到殿中,脱下了身上的赵王朝服外袍,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拿起酒壶,走到刘邦的案前,亲自为刘邦斟酒。
「陛下一路鞍马劳顿,平定燕地叛乱,劳苦功高,小婿敬陛下一杯,恭贺陛下旗开得胜,四海升平。」 张敖双手捧着酒樽,躬身递到刘邦面前,腰弯得极低,态度谦卑得如同侍奉君主的家臣,全然没有半分诸侯王的架子。
刘邦接过酒樽,随意地抿了一口,便随手放在了案上,连一句让他起身落座的话都没说。他就那样席地而坐,双腿伸开,像簸箕一样岔着,姿态散漫又傲慢,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也不顾及张敖的脸面。
张敖也不觉得尴尬,斟完酒,又拿起筷子,亲自为刘邦布菜,将案上最鲜美的鱼脍丶最软烂的肉羹,一一挑到刘邦的食盒里,躬身侍奉在侧,连内侍的活计都一并做了。刘邦只管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偶尔抬眼扫他一下,嘴里还漫不经心地数落着。
「你小子,当了赵王,也别光顾着在邯郸城里享清福。」 刘邦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赵地是大汉的北方屏障,你得把边防整饬好,把百姓安抚好,别给朕惹麻烦。还有,好好待朕的女儿,鲁元是朕的长公主,金枝玉叶,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朕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当众责骂,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半分对女婿的温和,更没有对藩王的尊重。
可张敖却半点不敢反驳,连忙躬身垂首,连连应道:「小婿谨记陛下教诲!一定好好整饬边防,安抚百姓,也一定好好待公主,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负陛下所托!」
「嗯,知道就好。」 刘邦摆了摆手,像是打发下人一样,示意他退下。
张敖这才直起身,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退到了自己的席位上,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刚才被当众训斥的不是自己。
可坐在赵国臣僚席位上的贯高与赵午,却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贯高是赵国的郎中令,赵午是内史,二人都是跟着张耳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臣,从战国时便跟着张耳走南闯北,骨子里还留着战国士人的傲骨与桀骜。在他们眼里,赵王是君,刘邦也是君,二者虽是君臣之分,却也是平起平坐的诸侯王与天子,张敖就算要守礼,也不必谦卑到这个地步。
自家大王,堂堂赵国的诸侯王,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了外袍,像个仆役一样亲自侍奉刘邦斟酒布菜,被刘邦当众随意责骂,连头都不敢抬,这哪里是诸侯王该有的样子?简直是丢尽了赵国的脸面,丢尽了先主张耳的脸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无奈与愤懑。贯高咬着牙,在心里暗骂:大王也太懦弱了!就算他是皇帝,是大王的岳父,也不能这般折辱人!大王身为一方藩王,竟卑微至此,任由他人轻贱,我等身为赵国臣子,岂能忍下这口气?
赵午也气得胸口起伏,若不是在这大殿之上,有刘邦与满朝汉臣在,他几乎要当场拍案而起。他死死地盯着主位上傲慢散漫的刘邦,又看了看席上唯唯诺诺的张敖,心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只觉得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可他们再不满,也不敢在此时发作。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低着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连酒都喝得索然无味。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樊哙丶周勃等武将喝得面红耳赤,高声谈笑着平定燕地的战事,殿内的乐声也变得悠扬起来。就在这时,张敖再次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刘邦躬身笑道:「陛下,席间饮酒,无以为乐。小婿特意备了一支舞,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
刘邦抬了抬眼皮,随意地摆了摆手:「哦?那就让她们上来吧。」
「诺。」 张敖笑着应下,抬手拍了拍掌。
殿内的乐声骤然一变,从原本恢弘的雅乐,变成了赵地特有的靡丽婉转的曲调。原本在殿侧奏乐的乐师们,纷纷拨动琴弦,吹响笙箫,曲调柔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殿中原本侍奉的宫人尽数退下,殿门处,缓缓走进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水红色的薄纱舞衣,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赤金绦带,将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云鬓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流光婉转。她脸上略施粉黛,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红,一颦一笑,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妖艳,刚一踏入殿中,满殿的灯火仿佛都失了颜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审食其坐在席上,看到这女子的瞬间,手里的酒樽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是赵姬。
就是上次他来邯郸送亲,宴席上张敖要献给刘邦,被他当场厉声拦下的那个赵姬。
他心里正暗自嘀咕,就听见席上的张敖对刘邦,满脸笑意地介绍道:「陛下,此女名唤赵姬,乃是战国时赵国宗室的后人,血脉纯正。《庄子?秋水》有云,『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说的便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天下舞技,无出赵地之右,而赵地舞技,又以赵姬为最。此女不仅精通邯郸步法,更是诗书礼乐样样皆通,小婿特意让她为陛下献舞一曲,为陛下助兴。」
这套说辞,听得审食其心里一阵无语,暗忖道:怎麽回事,这套词我怎麽听着这麽耳熟?和上次在宴席上说的,简直一字不差,合着张敖是除了这套说辞,再也想不出别的话了?邯郸景点导游辞吗?
刘邦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中的赵姬,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随着乐声响起,赵姬便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的舞步灵动曼妙,正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踮步丶旋身丶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妩媚,裙摆翻飞如蝶,腰肢柔韧如柳,时而急旋如疾风,时而缓步如流云,一抬眼,一蹙眉,都带着万种风情。
殿内的众人,目光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樊哙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啧啧称奇;周勃丶灌婴等武将,也纷纷放下了酒樽,目不转睛地看着;就连娄敬这样不好女色的文臣,也忍不住微微颔首,赞叹这女子的舞技确实冠绝当世。
唯有审食其,端着酒樽,神色平静地看着殿中起舞的赵姬,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也太清楚她在历史上引发的后续风波,还有原本时空她给自己带来的那场杀身之祸。上次他拼着得罪张敖,硬生生掐断了她被献给刘邦的路子,没想到时隔两个月,张敖还是不死心,竟然当着刘邦的面,再次把她推了出来。
就在审食其心思翻涌之际,殿中起舞的赵姬,一个旋身,目光恰好扫过了汉臣席位上的审食其。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姬脸上的妩媚笑意瞬间敛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恨意与傲慢,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审食其。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他,上次在宴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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