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恩威并济(2/2)
很快,绳索便被解开了。臧儿的双手恢复了自由,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一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两人,身体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一般。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馀光,瞥见了桌案上放着的一把剪刀。那是方才仆妇们收拾屋子时,落下的裁剪针线的剪刀,不算大,却也锋利得很。
电光火石之间,臧儿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了那把剪刀,横在自己的身前,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刀尖对着审食其,眼里满是决绝与疯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审食其眉头一蹙,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薄昱护在了身后。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臧儿便厉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别过来!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她死死地握着剪刀,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却依旧强撑着桀骜,「我是燕王臧荼的亲孙女,是燕地的金枝玉叶!就算国破家亡,我也绝不会给人做卑贱的侍妾!审食其,你放我走!不然,我今日就血溅当场!」
审食其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皱着眉道:「臧儿,你先把剪刀放下,有话好好说。我从来没想过逼你做什麽侍妾,更没想过要伤你性命。你先把凶器放下,别伤了自己。」
「我不信!」 臧儿歇斯底里地喊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刘邦把我赐给你做侍妾,你把我带回这侯府里,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麽意思?我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屈从!」
她深吸一口气,又扬起了下巴,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笃定,厉声说道:「许负亲自为我相过面!我臧儿生的子女,皆当大贵!男儿必定封侯,女儿必定嫁入皇家丶侍奉天子!我乃天命所归之人,你区区一个辟阳侯,也敢让我给你做侍妾?就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寿,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审食其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反驳,却没想到,他身边的薄昱,突然往前站了一步。方才还温柔和煦的薄昱,此刻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不等臧儿再说下去,便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臧儿的歇斯底里。
「够了!」
薄昱这一声厉喝,让臧儿瞬间愣住了,握着剪刀的手都顿了一下。她怎麽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似水的女子,竟然会突然爆发出这样强大的气场。
薄昱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振聋发聩的清醒:「许负的预言?许负还曾给我相过面,说我必生天子呢!那又如何?」
这句话一出,臧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薄昱。
薄昱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继续冷声道:「面相一说,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人的命格,从来都不是天定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若真凭着一句预言,就能坐享荣华富贵,那你的祖父臧荼,也不会兵败身死,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难道许负没给你的祖父算过,他会谋逆叛国,满门倾覆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狠狠戳在了臧儿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剪刀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薄昱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继续点破最核心的现实:「你口口声声说,宁死不做侍妾,要报仇雪恨。可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你的仇人到底是谁。杀你祖父的,是昭涉掉尾,定下平燕之策丶率大军攻破蓟城的那个人。从头到尾,辟阳侯只是奉命行事,与你无冤无仇。他奉旨将你带回府中,不是要折辱你,是在保你的命!」
「你好好想想,你是叛王的嫡亲孙女,按大汉律法,谋逆大罪,株连三族。若不是陛下开恩赦免了臧氏一族,你和你的家人,早就身首异处了。如今你落得这般境地,不想着怎麽保全自己,怎麽护着还活着的家人,只知道拿着一把剪刀,对着唯一能护着你的人张牙舞爪,你觉得自己很有骨气吗?不过是愚蠢罢了。」
臧儿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薄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撕开了她用桀骜与恨意筑起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的脆弱与无助。
薄昱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告诉你,从你踏入这辟阳侯府的大门起,你的命,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你的母亲,你的弟弟妹妹,都还活着,陛下赦免了他们,让他们在燕地做平民,安居度日。你若是再这般任性妄为,一心只想着寻死觅活,或是做出什麽出格的事,触怒了陛下,连累了你的家人,他们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到那个时候,你就算到了地下,又有什麽脸面去见你的祖父,见你的父母?」
家人。
这两个字,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臧儿所有的倔强与防备。她手里的剪刀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才十八岁,昔日是燕王宫里娇生惯养的嫡孙女,金枝玉叶,无忧无虑。可一夜之间,国破家亡,祖父被杀,父亲不知所踪,她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任人赏赐的阶下囚。她心里的恨,她的怕,她的无助,在这一刻,全都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审食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感慨。他看着身边的薄昱,眼里满是佩服。果然,这就是历史上那位历经三朝丶稳坐后宫,最终教导出汉文帝的薄太后。平日里温柔似水,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份临事不乱的气场,这份恩威并施的手段,这份一语中的的通透,远非常人能及。三言两语,就把桀骜不驯的臧儿,彻底震慑住了。
薄昱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臧儿,脸上的凌厉渐渐散去,眼底多了几分怜悯。她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剪刀,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然后轻轻拍了拍臧儿颤抖的后背。
等她哭得稍稍平复了些,薄昱才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和:「妹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家破人亡,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可人死不能复生,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过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的母亲,为你的弟弟妹妹想想。他们还活着,还在燕地等着你,你就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了。」
臧儿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眼睛红肿不堪,看着薄昱,眼里满是茫然与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辟阳侯府,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薄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道,「夫君已经说了,绝不会碰你分毫,更不会逼你做侍妾。你就安心在这府里住下,这西跨院就归你住,仆妇丶婢女都会给你配齐,吃穿用度,都按府里主子的规矩来,没人敢怠慢你,也没人会约束你。你安安心心地在这里过日子,养好了身子,比什麽都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你的家人在燕地,我们也会派人去照拂,接济他们的用度,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过些日子,时局安稳了,夫君会安排,让你和你的家人见上一面。」
这些话,句句都说到了臧儿的心坎里。她之前一心只想着报仇,只想着宁死不屈,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和家人团聚,还能护着家人平安。薄昱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漆黑绝望的世界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又强大的女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审食其,心里的恨意与戒备,一点点散去。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对着薄昱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恭顺:「多谢夫人…… 多谢君侯…… 是我…… 是我错怪了二位。」
薄昱连忙伸手扶起她,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温声道:「快起来,不用这样。往后在府里,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不用拘束。我比你痴长几岁,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姐姐便是。有什麽难处,有什麽想要的,只管跟我说,或是跟君侯说,都可以。」
臧儿看着她,眼里又泛起了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道:「姐姐…… 我…… 我听凭姐姐吩咐。往后,我一定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绝不给姐姐和君侯惹麻烦。」
至此,这个满心仇恨丶桀骜不驯的燕王遗孤,终于被薄昱的恩威并施,彻底收服了。
审食其看着这一幕,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他原本最头疼的烫手山芋,被薄昱三言两语,就处理得妥妥当当。
两人安抚好了臧儿,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歇息,便退出了西跨院。
走在回正房的路上,夕阳的馀晖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审食其伸手握住薄昱的手,笑着道:「昱儿,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我头疼了一路的事,你三言两语就解决了。方才你厉声呵斥她的时候,那气场,真是把我都震住了。」
薄昱忍不住笑了笑,靠在他的身侧,轻声道:「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家破人亡,心里除了恨,就是怕。我不过是点破了现实,又给了她一点盼头罢了。更何况,她拿着剪刀对着你,我岂能容她放肆?」
审食其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有你在,真好。」
回到正房,饭菜早已备好,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吃着温热的饭菜,说着这几个月里,府里的琐事,洛阳朝堂上的动静,温馨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