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浅王八多(2/2)
邵树义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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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之后,邵树义站到了一个竹箧前。
他本以为会有个现代书柜的,现在发现就两个竹制箱子,里面放着线装簿册帐本。
小商铺嘛,老正常了。
从竹箧中取出本帐册后,邵树义盘腿坐到书案前,翻开阅览。
好巧,这就是邵树义想看的帐目往来内容。粗粗一看,却是按流水帐的方式记录的,只大略分了分类别,比如——
「至正三年(1343)正月初七,钞十八贯,买肉陆斤,祠神及厨用。」
「至正三年(1343)酒四瓮,赏赐用。」
「二月初二,酒一瓮,供使数用。」
「二月十七,钞十五贯,雇人掏井。」
「三月初六,钞六十贯买油,点灯及炒菜用。」
「三月十一,钞五文,买针一口。」
……
如此种种,记录得十分细致丶认真,可谓第一手资料。但邵树义看着看着便皱起了眉头,他后世虽非专业会计,但也认识到这样记录是有问题的。
首先,「钞」是什麽钞?至元钞还是中统钞?虽然他很清楚是后者,但这里并未标明,存在舞弊空间。
其次,一瓮酒多少升?他翻了翻前面的帐目,发现去年秋天也买了,同样未标注容积。据他所知,市面上酒瓮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不一样,况且这里甚至没标明是什麽酒。
第三,花钱雇人掏井没有问题,但雇了几个人?花了多少工?没有记录,只有十五贯钞的开支。
第四,六十贯钞买了多少油?菜籽油还是麻油,又或者其他什麽油?
问题太多了,几乎每一项都存在舞弊的空间。
放回这本记录了铺子日常杂用开支的帐册后,邵树义拿起第二本,然后精神一振——
「四月初一,支粳米一石丶香莎糯米五斗丶好盐三两丶砂盐半斤丶酱菜两坛丶钞六十贯,供掌柜王升月钱。」
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邵树义终于知道了王升的工资,基本是他的三倍。
下面还有别人的——
「四月初一,支粳米六斗丶香莎糯米二斗丶好盐一两丶砂盐半斤丶酱菜两坛丶钞四十贯,供武师张能月钱。」
唔,张能的收入差不多是他的两倍。
「四月初一,支粳米五斗丶砂盐半斤丶酱菜一坛丶钞三十贯,供直库吴有财月钱。」
老吴的工资同样比他高,这就是老员工了。
不过,他们应该不是靠这点死工资过活吧?邵树义暗暗揣测道。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大部分甚至只有支粮丶盐丶酱菜的记录,而无钱钞,而且有的月份领,有的月份则没有。只有寥寥三五个人拿到了宝钞,大部分在十贯丶十五贯上下晃荡。
邵树义粗粗一分析,便知除了粮菜之外还能拿钱的大概是雇工,只有粮食开支的多半是郑家的奴婢或驱口。
如此一来,这家青器铺的人员结构便很清晰了。
轻轻放回帐册后,邵树义取出了第三本。
这是有关给牙人支付钱丶税乃至打点官府的帐本,今年短短四个月,便涉及昆山州丶市舶司的官员丶小吏以及巡检司丶水军官员数十人,帐目——十分精彩!
竹箧内的第四本则详细记录了和蕃商往来交易的数据。
第五本是青器及其他一些工艺美术品的库存及损耗……
粗粗看完之后,邵树义只有三个感受。
其一,这些帐本的问题很大。
后世偶然的情况下,他参观过某家银行的博物馆,其中就介绍过古代的帐房。简而言之,这个体系在清朝时极大完善,发展到了巅峰,分内帐房丶外帐房丶钱房三大部分。
其中,内帐房主要是登记帐目丶编制月结丶计算存欠款利息丶决算年度盈亏丶审查年终损益等,外帐房主要负责钱款汇划丶登记票据,钱房则是出纳系统。
分工明确,收支分离,已经较为专业了。
但此时不同,帐目登记十分简陋,且会计丶出纳不分,系于一人之身,隐患很大,改进的空间也十分巨大。
其二,邵树义觉得这年头做生意真的不容易。
首先要有过硬的上层关系,其次要把各路牛鬼蛇神通通打点到,最后还要联合牙行丶瓷窑等结成利益共同体,一起赚钱。
在这个环节中,郑家其实是很容易被取代的。说难听点,他们就是处州龙泉窑的「代理商」,本身没有任何生产能力,纯是二道贩子。
一旦上层关系出问题,青器铺很有可能就要走下坡路。
其三,邵树义愈发觉得蒙元的统治大概率要完犊子了,到处是摊派,且直接用作军需,似乎要镇压什麽叛乱。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元廷这个破屋子,已然摇摇欲坠,今天这里暴乱,明日那边举事,此起彼伏。或许一开始还能压制,但元廷的力量也在快速消耗之中,最终会迎来那个转折点。
邵树义长吁一口气,收起帐本,准备去前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