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祭典(上)(2/2)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等人便白天上班,晚上住江边小院,或吹牛聊天,或锤炼技艺,或写写东西,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虞渊曾经担忧会不会有人过来报复,但看着西侧不远处那即便是夜里都点满了火把丶住了上百人的工地,又闭上了嘴巴。
九月十五这天,邵树义带着王华督一起,步行到了数里外的刘家港天妃宫,参加祭祀天妃的仪典。
郑范远远向他们招手。
邵树义连忙上前行礼:「官人。」
王华督亦行一礼。
郑范没看他,只对邵树义说道:「好小子,躲外头住了,不怕太湖水匪来杀你?」
梁泰手抚刀柄,亦步亦趋跟在郑范伸手,向邵树义点头致意。
「官人不是说,事发之后,长桥水军开始剿匪了麽?」邵树义问道。
郑范哈哈一笑,道:「长桥水军那废物样,能剿个屁的匪。不过确实——太湖水匪也是废物,被杀伤百馀人,这会焦头烂额,四散躲藏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道:「就不怕孙川害你?」
邵树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矮冬瓜孙川正笑意吟吟地挽着一妇人,时不时与人打着招呼,看起来人脉颇广,影响力很大的样子。
两人身后还跟着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走路时低着头,腼腆无比。
妇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少年便抬起头,挤出笑容与人应酬,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去,偷偷四下张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树义感觉自己是真「饿」了,他竟然觉得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很不错,很有气质。自己现在穷得跟鬼一样,如果那妇人愿意把三条船的财货给他的话——
不行!不能这般堕落。
邵树义暗自警醒,默默收回目光,朝郑范说道:「官人,孙员外家大业大,对付我自然不成问题。可他又何必呢?」
「此言何意?」郑范讶道。
「对他而言,郑记青器铺只是一桩买卖而已。没了固然心疼,却不伤筋动骨。」邵树义说道:「况且我烂命一条,值得对付麽?若一下没能害死我,就他那三天两头往码头跑的性子,几步外一铳就撂倒了,他找谁说理去?」
「你小子不是良善之辈。」郑范笑道:「十五岁手上就两三条人命了,真的少见。若非还有点用,十三弟比孙川更想弄你。」
郑松看他不顺眼?邵树义只能尴尬傻笑。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愿意对人龇牙咧嘴麽?凶悍咬人的狗,主人也担心啊。
傻笑完,他想起一事,试探性问道:「官人,假日我有一条海船,可会被徵用运粮?」
「哟,野心不小啊。」郑范惊讶道:「你是海船户,有船很正常,被徵用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郑范似是回过味来了,笑道:「好小子,心思挺活啊。不过你当知晓为何有人愿意将船只诡寄他人名下,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就是个赔钱买卖。这年头啊,有船就像有罪,倾家荡产丶家破人亡的罪。你真想好了?」
邵树义乾笑一声,道:「郑氏乃漕府名门,可能回护一二?」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昆山州丶市舶司的官员打招呼,想替某人逃脱运粮差役的话,都不一定很有用,还得看关系是否到位。但漕府不一样,确定运粮船户名单的就是他们,可谓执掌生杀大权。
「为什麽要帮你?」郑范没好气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道:「老相公不会管这等小事。若要三舍出面,凭什麽?他可不好说话。」
「也是。」邵树义点了点头,暂时按捺住了心思。
「荣甫来了,跟我上去打招呼。」郑范扯了一把邵树义,轻声道。
「是。」邵树义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
迎面而来的两根石柱,各书一联,曰:「鳌柱长维,母德井符舆地厚;鲸波永息,神慈普阴海天遥。」
石柱之后,则是天妃神像,左右各有护法,却不知是哪路神仙了。
此时神像前已摆好了供桌,仪典尚未正式开始,因吉时未到之故。
千户火长丶船总管丶商人丶官员们济济一堂,几有数十,各自谈笑风生。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关海洋的盛大庆典,在内陆地区极少见到。
「荣甫。」郑范穿过人群,见到沈荣后,便笑着打招呼。
「义方。」沈荣拱了拱手。
他身后还跟着三人,除儿子沈森外,便是陆仲和丶沈氏夫妻二人了。
邵树义要素察觉,不着痕迹地瞟了眼看起来端庄贤淑的沈氏,不过没敢多看,很快把目光落在陆仲和身上。
陆仲和这厮居然在看他!
邵树义心虚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满脸肃然。
不过陆仲和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打量了下邵树义,不阴不阳道:「听闻邵帐房是海船户出身,不过祭拜天妃的仪典是第一次参加吧?」
嗯?邵树义抬起头,看向陆仲和。
这是在说我地位低下,以前没资格参加这种祭典麽?
「陆官人观察入微。我确是第一次在天妃宫前与诸位贵人同列。」邵树义说道:「以往祭拜,多在张泾江边,对着家里的旧船船头。没有石柱楹联,没有钟鼓雅乐,甚至供品也常因年景凑不齐。不过先父常说,天妃慈爱,庇佑讨海之人,无分贵贱,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心诚,自可祭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陆官人虽未涉江海,但自幼攻读诗书,应知我意。」
陆仲和闻言一窒。
邵树义这番话声音不小,不远处两个船总管听了,心有所感,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沈氏轻咳一声,拉着陆仲和走了。
邵树义心下一笑。嫩雏安敢与我斗?读圣贤书读傻了吧?
就在此时,雅乐响起,仪典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