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权谋暗涌时(1/2)
长沙破城的第三日。
城市正从最初的剧痛与混乱中艰难恢复呼吸。
街道上的尸体已被清理,血迹被黄土掩盖,大部分商铺依旧紧闭,但已有胆大的小贩挑着担子,在太平军设立的「公买公卖」市集试探着交易。
粥厂前排起长队,饥饿的百姓捧着粗碗,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丶茫然与一丝获得食物的庆幸。
左一军大营内,秩序井然。士卒们按营区操练,号令声此起彼伏。匠营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刘绍正带着匠户们全力修复缴获的火炮火枪,并着手仿制一些关键部件。
林启站在校场高台上,监督炮兵操练。
十二门刚修复完成的五百斤劈山炮排成一列,炮手们在他的新式操典训练下,装填丶
瞄准丶发射的流程虽仍显生疏,却已初具章法。
「放!」
「轰!轰轰!」
炮弹落在远处划定的土坡上,激起团团烟尘。
威力不算大,但齐射的声势足以震慑。
林启微微点头。
他一身靛蓝战袍,外罩轻便皮甲,即便只是静立,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引得台下不少新投士卒偷偷仰望。
「军帅,」张文匆匆走来,低声道,「西殿曾水源将军派人来请,西王伤情————似有反覆,请您过去商议。」
林启眉头微蹙:「知道了。营中事务,你与陈辰暂理。请刘绍加快火炮整备,尤其是那八门重炮,必须尽快形成战力。罗大牛继续清剿城南残敌,李秀成部加强江防,尤其注意湘江方向。」
「是。」
城南,原清军提督衙门,现西王行辕。
气氛凝重,药味弥漫。
内室榻上,萧朝贵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两名军医束手立于旁侧,额头冒汗。
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聚在外间,个个面色沉郁。
见林启到来,曾水源勉强挤出笑容:「林总制来了。」
「西王千岁情形如何?」林启直接问。
「唉————」
曾水源长叹,「肩上旧伤本未愈,攻城时又竭力指挥,失血过多,加之急怒攻心————
伤口已然溃烂化脓,高烧不退。军医用了药,但————效果不显。」
林启心中了然。
这是细菌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是绝症。
历史上萧朝贵正是在攻长沙期间身亡,看来即便被自己所救,历史惯性依然强大。
「东王处可曾禀报?」林启问。
「捷报与西王伤情已八百里加急送往郴州。东王回谕————」
曾水源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天父看顾,西弟静养。长沙既定,速整军备,以待天兵大会。」」
林启接过一看,谕旨措辞冠冕堂皇,却无多少实质关怀,更没有派来更高明医者的意思。
他心中冷笑:杨秀清怕是乐见其成吧?萧朝贵一死,西殿势力群龙无首,正好由其吞并。
「既如此,」林启将谕旨交还,「我等唯有尽心照料,盼西王吉人天相。长沙防务,诸公有何高见?」
林凤祥性格直率,开口道:「林总制,你部纪律严明,缴获分配也公允,咱们西殿的弟兄都看在眼里。」
「眼下西王病重,城内清妖残孽未清,城外向荣丶和春的援兵指日可到。依我看,不如由你牵头,咱们西殿丶翼殿(林启名义上仍属石达开部)合兵一处,统一号令,共守长沙!」
李开芳也点头:「林总制用兵如神,我等服气。」
曾水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是西殿资格最足之人,萧朝贵若有不测,理论上他该接管西殿军务。
但论威望丶战功丶兵力,他自知不及林启,更关键的是,林启背后站着翼王石达开,本人又深得士卒拥戴————
犹豫片刻,他终于也道:「林总制若愿主持大局,水源愿从旁辅佐。」
这是西殿将领集体表态,认可林启在长沙的实际领导地位。
林启心中快速权衡。
接受,则权力大增,但也会进一步引起杨秀清猜忌;
拒绝,则长沙可能陷入多头指挥,给清军可乘之机。
「承蒙诸公信任。」
林启抱拳,语气诚恳,「林启年轻识浅,本不敢当。然长沙危局,非同心协力不可渡。」
「这样,我等共推曾将军总理长沙军政,林启与诸位共同参赞。一应防务丶粮秣丶赏罚,皆由联席会议商定,呈报东王裁决。如何?」
这是以退为进。
既尊重了西殿暂时的领头人曾水源,又确保了决策的集体性和自己的实权,还给了杨秀清面子—最终裁决权在东王。
曾水源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林启一眼:「如此甚好!」
众人又商议了具体防务。
林启左一军主力守南城丶小西门;
西殿林凤祥丶李开芳部分守东城丶北城;
曾水源坐镇中央协调,并组建一支三千人的机动兵力。
同时,派快马联络衡阳的石达开,通报长沙情况,请求策应。
离开西王行辕,林启并未回营,而是转往城西一处清静宅院,这里安置着左宗棠。
院落乾净,有兵士把守,却并不限制左宗棠在院内活动。
林启入院时,左宗棠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盘残局独自弈棋。
他依旧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齐,神色平静,仿佛外界兵荒马乱与他无关0
「左先生好雅兴。」林启走近。
左宗棠抬眼,淡淡道:「阶下之囚,聊以遣日罢了。林总制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先生言重。林启说过,先生是客,非囚。」
林启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棋盘,「先生棋风,沉稳厚重,大局在胸,然于边角缠斗处,又犀利果决,寸土必争。恰如用兵。」
左宗棠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林总制也通弈道?」
「略知一二。」
林启微笑,「好比眼下长沙,便是一局新开之棋。清廷失此重镇,必调重兵反扑;我天国新得此城,需安内而御外。先生观之,此局关键何在?」
左宗棠放下棋子,目光锐利起来:「林总制这是在考较左某?」
「不敢。诚心请教。」
左宗棠沉默片刻,缓缓道:「长沙之要,首在人心,次在粮秣,末在兵甲。尔等入城数日,军纪尚可,此乃得人心之始。」
「然欲长治久安,非仅不抢掠可成。士绅观望,百姓疑惧,工匠藏技,商人闭市一此皆人心未附之象。粮秣虽丰,坐吃山空;兵甲虽利,久战必钝。更兼————」
他顿了顿,「尔等毁孔庙丶斥儒经之政,与湖湘士林格格不入,此乃根本之弊。纵得长沙一地,若天下士人皆视尔等为名教罪人,则终难成事。」
句句诛心,却句句实情。
林启并不反驳,反而认真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故林启请先生留下,便是想寻一破局之道。我天国奉上帝教,此乃天王所立国本,林启人微言轻,难以更易。」
「然治国理政,是否非得全盘否定孔孟之道?是否可在敬拜上帝」之大前提下,存续诗书礼乐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