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聚会(2/2)
眉眼最是动人。眉形细长,不浓不淡,如远山含黛。眼型是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在萤光下透着浅灰。可她目光并不凌厉,反而沉静如寒潭,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鼻梁秀挺,唇形薄而清晰,唇色极淡,几近苍白。
她看着欧皇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是看着。像看一块不请自来的石头。
「此地非汝可入。」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像山涧滴水。
欧皇誉没收剑。「我只是走错地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剑上。「『闲云』。」她说,「苏玄宸的剑。」
欧皇誉没接话。
她续道:「当年苏玄宸初入江湖,持此剑连败七派高手,剑仙之名由此而起。其後隐居,剑传弟子。」她抬眼。「你是他弟子。」
「是。」
她沉默片刻。「你是何人?」
欧皇誉顿了一下,笑而不答。
她看着他。那目光很淡,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看他。然後她收剑。动作极慢,像每一次收剑都是深思熟虑的决定。轻剑入鞘,青芒敛去。
她开口:「我名墨尘子。」她没有解释自己是谁丶为何在此丶为何出手。她只是说:「皇室供奉,守此密室三十一年。」
欧皇誉收剑。「你早知道我会来。」
「是。」
「公主告诉你的?」
「不。」她说,「是我告诉公主,让她带话给你。」
欧皇誉蹙眉。
墨尘子没有解释。她转身,面对那面刻满铭文的玉壁。「你方才读到欧远留信。」她说,「信中所言『寻人』,你可知他寻的是谁?」
欧皇誉摇头。
墨尘子沉默良久。「剑神谷谷天河,年轻时曾游历南疆,与当地土司之女有一段情缘。後因正邪之别丶门户之见,二人分离。女子终身未嫁,独自抚养遗腹子。」「那孩子长大後,辗转得知生父身份,却无缘相认。其後三代,皆以务农为生,与江湖无涉。」「欧远,便是那遗腹子的曾孙。」
欧皇誉怔住。「他进剑神谷......是为了认祖归宗?」
墨尘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说:「谷天河坐化前,是否知晓欧远与他有血脉之亲,已无人可知。欧远携经失踪後,江湖传言他背师盗经丶狼子野心。却无人问——」她顿了顿。「若他本就是谷家後人,何来『盗』字?」
密室寂静。玉壁萤光幽幽,照着两道沉默的身影。
欧皇誉低头,看掌心那枚古铜钥匙。它是三百年前欧远遗物的一部分。三百年前,那个和他同姓丶或许还有血脉相连的少年,也曾握过这把钥匙。他将它插入锁孔。他打开了门。他留下了线索。然後他消失了。
「你见过他吗?」欧皇誉问。
墨尘子摇头。「先祖是江飞龙老祖座下记名弟子,未及亲见欧远本人。只从老祖零碎片语中,拼凑出些许残影。」她停顿。「老祖晚年曾言:『欧远其人,并非恶徒。当日他若不携经远走,经书必在三位师兄手中分裂流散,下场与今时魔经残片无异。』」「又言:『他带走的不是背叛,是师父最後的托付。』」
欧皇誉沉默。他想起师父苏玄宸。想起师父说「剑心纯粹」时的眼神。他不知道三百年前的欧远是什麽样的人。但他想,能被谷天河晚年破例收为闭关弟子丶亲授天书正本的人——绝不会是叛徒。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墨尘子转身,看着他。「因为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她说:「不是血脉。是更深的东西。」她没有解释那是什麽。她只是说:「天书与魔经,相生相克。谷天河以天书七成之力,方能击败魔经大成的厉绝天。若二者缺一,独存者必遭反噬。」「当年厉绝天败而不死,肉身炸裂,魔经残片散落七国。三百年来,得残片者无一善终——或被魔气侵蚀心智,沦为杀戮傀儡;或在突破关隘时经脉爆裂,死状凄厉。」她看着欧皇誉。「你身上有魔气残留。」
欧皇誉没说话。他想起海铁残片。想起那片铅灰色的海,那道劈开天地的黑影。斩。
「你在炼化它。」墨尘子说,「不是抵御,不是驱逐,而是炼化。」她顿了顿。「剑神後人,果然如此。」
欧皇誉抬眼:「剑神?」
墨尘子没有回答。她转身,背对玉壁。「此地你不可久留。」她说,「该看的你已看见,该知的我也已告知。」
欧皇誉:「木匣里——」
「不可碰触。」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转圜馀地。「那匣中的残页与信函,是欧远存世仅有的遗物。非其血脉至亲,不可开啓。」她看着他。「你若有朝一日,确定自己当得起『剑神後人』四字,再来。」
欧皇誉没说话。他看着那木匣,看着玉扣旁有那两个小字。阿誉。不是他的名字。却又像是他的名字。
他没有坚持。「我需要记下玉壁上的线索。」
墨尘子默许。
他走近玉壁,快速扫视那些刻痕。欧远与皇族接触的时间——谷天河坐化後第三年。地点——神武国旧都,彼时皇城尚未迁至今日神武城。传递之物——天书残片三页,及一封手书。手书内容未刻於壁,仅载:「欧远言,天书不可尽藏一处,亦不可尽毁。留此残页,待後世有缘。」其後百年,皇族曾数度以此残页为媒,试图感应天书正本下落,皆无所获。再其後,残页散佚数纸,今仅存匣中三页。
欧皇誉将这些讯息牢牢刻进脑海。
他转身。墨尘子仍立原处,素白衣袂在萤光中泛着冷白。
「还有一事。」她说。
欧皇誉停步。
「昨日你们住所周围的魔教馀孽,活动较昨日更频繁。」她顿了顿,「不是七人,是十七人。」
欧皇誉蹙眉。「他们在等什麽?」
墨尘子没有回答。她只说:「入夜後,多加小心。」——和赵灵溪说的一样。「也提醒你的同伴。」她说,「尤其是那名年纪最小的女弟子。」
欧皇誉瞳孔微缩。
「她身上残留的气息,瞒不过行家。」
她没有说「气息」是什麽。也不必说。
欧皇誉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转身。
走了几步,身後传来墨尘子平静的声音:「太子赵烨,近日数度遣人打探摘星楼守备。」
欧皇誉停步。
「他未亲自现身,却已暗中调动三批暗卫,轮流监视楼外动静。」她说,「宫宴他必有动作。」
欧皇誉回头。
墨尘子站在玉壁前,半黑半白的发髻映着幽幽萤光,像一尊沉入深潭千年的石像。
「多观察。」她说,「少说话。」
欧皇誉点头。
他走了。
石阶很长。他数着脚步,一百二十七级,从黑暗走向更深的黑暗。
推开青铜门,揭开画轴,翻出侧窗。
夜风扑面。神武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翻涌的火海。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