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瘟疫(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p;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的哀嚎。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麽样了?瘟疫到底怎麽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绯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尽管她知道苏绯桃看不见。

    「没什麽。」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

    苏绯桃用力拍打着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着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内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艳艳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将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将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乾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尽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着。」

    「没关系,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绯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着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麽?」

    「我也有呢。」

    陈阳说着: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绯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两人就这麽隔着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着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着门内说道。

    「嗯。」

    苏绯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确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别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着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着。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将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麽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着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幸存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丶灌木丶山崖间巡查,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丶草根丶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冲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尽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迹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挂着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着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将采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绯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绯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态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着,最安全。」

    陈阳隔着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绯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将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绯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绯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绯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将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着。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绯桃抓着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绯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着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麽了?!你怎麽在咳嗽?!你到底怎麽了?!」

    苏绯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随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厮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着,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着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下面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着,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秃秃的枝桠顶端,竟然还挂着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城中小院的方向,蹒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将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绯桃。

    苏绯桃似乎还在说着什麽,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乾瘦的脸,也有苏绯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将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丶嘴角丶甚至眼角,都挂着新鲜的血迹!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麽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着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然后。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绯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内立刻传来苏绯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着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麽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将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苏绯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绯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麽……」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跄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蹒跚着走进来。

    他走到苏绯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乾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着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绯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着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绯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