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在人家的家里打人家弟弟(2/2)
他见过纭白几次,但每次对方都戴着面具,遮得严严实实,从未露出过真容。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那张面具之下的脸清俊,冷淡,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入他的眼。
怒火还在胸腔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但理智像一根筷子压住了即将沸腾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生生将那口怒火压下去,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不知纭白先生这是什麽意思?」
他盯着沙发上的人,目光锋利,「小弟冒犯到你了吗?还望看在你们两人的朋友情分上,高抬贵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僵硬得像是在吞刀子,「江予如果做错了什麽,我先代他向你道个歉。」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还是说了出来。
他江敛青何时这样低过头?但为了那个现在还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蠢弟弟,他认了。
然而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又硬了几分:「但哪怕是天大的错也不至于下如此狠手吧?」
纭白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像深冬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他看了江敛青一眼,又收回视线一张口就能把人气死:「江家主管教无方,我只能出手帮忙了。」
帮忙。
他说帮忙?!
江敛青的眉心狠狠一跳,太阳穴突突地疼,那根理智的筷子在崩断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冷笑出声,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戾气:「关于江予的教育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你们纭家是想和江家为敌吗?」
「有何不可?」
纭白的声音淡淡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飘飘的,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激起。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江敛青一眼,只是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那上面似乎沾了一点灰,他抚了抚,眉目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嫌弃。
江敛青盯着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你——!!!」
他手指着纭白,嘴唇哆嗦着,竟被气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跟人拼命。
然而纭白终于抬起眼,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清清冷冷,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江家主,」一旁的墨一开口提醒,「不妨先请医生治疗一下江少爷,我看他好像要不行了。」
江敛青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江予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群黑衣大汉退开后,他弟弟的身形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光线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脸肿得看不出原貌,嘴角的血已经乾涸成暗红色,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进气多,出气少。
江敛青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方才的怒火丶不甘丶愤恨,全都被这一眼冲得七零八落。他踉跄着扑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想去探江予的鼻息,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来人——!」他嘶声喊道,声音都破音了,「快请医生!快去!」
管家们一窝蜂涌上来,有人跑出去请医生,有人围在旁边却手足无措。江敛青跪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头,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点脆弱泄出来。
「还有——」他忽然想起什麽,头也不抬地又补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温家,请温荏安来。」
为了以防万一。
他把这几个字咽回肚子里,不敢说出来,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温荏安,帝都最好的医生,若是连他都请来了,那便意味着……有人看了江敛青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想。
沙发上,纭白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他确实做到了。
对郁浮狸承诺过的事,纭白从不食言,他说会把江予安全送回家,于是江予便回了家。人已经躺在江家的地板上,气息奄奄却还活着,头顶是自己家的天花板,身下是自己家的瓷砖。
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承诺已完成。
至于这一路上他是怎麽「送」的,是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扶进去,还是像现在这样一路从门外打到门里,把人当作破布麻袋般拖过门槛,那便是细节问题了。
毕竟是「送到家」,又不是「完完整整地送到家」。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恰到好处。纭白在心里默默将自己的逻辑又捋了一遍:人在家中,承诺已毕。至于在家里的哪个位置,以何种姿态抵达,那都属于江家的家务事,与他无关。
既然如此,他在人家家里揍几下,也不能算是违约了。
墨一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家少爷的逻辑点了个赞,这要是搁在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学究那里,怕是得被气活过来再气死过去。
但家主从来不是老学究。
纭白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被揍得进气多出气少的江予,又看了看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的江敛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怎麽说呢,他确实是按照约定,把人「送回家」了。
至于这顿揍那是附赠的,纯粹是他看不顺眼。
而且他又没下死手。
纭白觉得这已经是自己最大的仁慈了。江予身上那些伤看着很唬人,实际上也很唬人。他下手的时候心里有数,每一拳都避开了要害,却又每一拳都打在要命疼的地方。
死不了,但也就仅限死不了而已。
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凉,涩意更重了些。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戾气。
一想到这人意图乾的那些事,他恨不得将江予千刀万剐。
这句话在心里过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纹丝未动,甚至连握茶盏的指尖都没有收紧半分。他只是慢慢放下茶盏。
可墨一还是察觉到了。
他垂首立在一旁,馀光却一直落在少爷身上,那点几不可察的停顿,那瞬睫毛下掠过的暗色,他都看在眼里。于是他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入阴影里,安静得像不存在。
纭白的思绪还在继续。
当时……江予说了一些话,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