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挖坑(2/2)
「陛下,」杨廷和奏报完毕,撩袍跪倒,声音沉痛道,「陕西连岁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此乃天灾也;然则聚众杀官,便是人祸!」
「广西矿税,虽有定额,然矿徒不堪重负,聚众哗变,亦非良善。」
「此二者,南北呼应,气势汹汹,已非寻常地方治安所能平复。若不严惩首恶,震慑胁从,恐效仿者纷起,天下骚动,社稷危矣!」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地直射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臣等商议,以为陕西之乱,当命三边总制即刻调集兵马,务必擒杀刘子成,其裹挟愚民,若肯归降则安抚,负隅顽抗则剿灭。」
「广西周克亮,则责令总督两广军务发兵围剿,荡平贼巢。矿税之事,可暂搁置,待乱平之后再行整饬;此乃雷霆手段,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固社稷!」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殿内众臣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厚熜身上,等待着这位新天子的反应。
朱厚熜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好像没听到这足以震动朝野的奏报。
直到杨廷和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朱厚熜没有立刻回应杨廷和,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
杨廷和的方案不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吗?
看似好听,实则就快把「代行皇权」写在脸上了。
杨廷和嘴里的所谓的杀刘子成丶剿周克亮,不过是幌子罢了。
真要顺了这雷霆手段,往后朝堂上还有他说话的份?
奈何,他刚入京立足未稳,内阁与边将势力盘根错节,纵是胸有丘壑,也只能先按捺住锋芒,徐徐图之。
且说,明朝皇帝本就是高危职业,前有宪宗丶孝宗「病逝」蹊跷,后有武宗落水而亡,谁知道这满殿沉默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此刻哪怕明知是下马威,也不能直接撕破脸。无他!只因为他还不想莫名其妙地被「落水而亡」。
故而,只能在这方寸御座上先稳住阵脚,再徐徐寻破局之机。
……
文武百官皆是静静地看着皇帝,这时候忽然听见皇帝振振有词地开口道:「杨阁老,你方才说,陕西是『天灾』,广西是『人祸』?」
杨廷和没想到新帝开口第一问竟是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正是。陕西大旱,颗粒无收,此乃天灾;广西矿徒不堪重税,聚众作乱,此乃人祸。」
「哦?」朱厚熜微微挑眉,「陕西之旱,朕在安陆便有所闻。然则,朕看过朝廷的记录,去岁户部曾有奏报,言陕西赈灾银米,已由国库拨付,且令沿途地方妥为转运。」
「杨阁老,你说『百姓易子而食』,那这些银米,究竟到了何处?是中途损耗了,还是到了地方,却被层层克扣,未能落入饥民口中?」
这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杨廷和闻得此言之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且说,这位内阁首辅当然知道赈灾银粮在层层盘剥下所剩无几的实情,这也是他之前与蒋冕争论时点到为止的原因。
此刻被新帝如此直白地问出,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能既不失内阁体面,又不暴露朝廷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