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1987年春天的约定(2/2)
她说。
「1985年第六期。」
顾寻低头看。
封面上印着「科学文艺」四个字，旁边是一幅科幻风格的插画。
他翻到目录，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韩松的第一篇小说，就是在这上面发的。」
沈阑珊说。
「1985年，他还在武汉大学读书。」
顾寻看着那行铅字。
韩松，《第一句话》。
「1985年。」
顾寻轻声重复。
「那一年我刚到清华。」
沈阑珊把那本杂志收起来，放回书包。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顾寻。」
她说。
「你写《记忆之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会是第一个读者？」
顾寻想了想。
「你。」
他说。
「你一直是第一个。」
沈阑珊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
她说。
「等你写完，我帮你誊一遍稿子。」
顾寻愣了一下。
「你那麽多稿纸，改得密密麻麻的，出版社编辑看着头疼。」
沈阑珊说。
「我字写得比你好，誊一遍，寄出去也体面。」
顾寻看着她。
「好。」
他说。
沈阑珊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论文。
顾寻也拿起笔，翻开《记忆之河》的下一章。
桌上那叠稿纸静静地躺着，封面上的标题是顾寻手写的，工工整整。
《记忆之河》
一个关于记忆丶遗忘与根的科幻故事
顾寻着
1987年4月清华园
他翻开新的一页。
顾寻写下最后一行，放下笔。
「顾寻。」
沈阑珊又抬起头。
顾寻看着她。
「《记忆之河》这个书名。」
沈阑珊说。
「你是怎麽想出来的？」
顾寻想了想。
「不是想出来的。」
他说。
「是梦里看到的。」
沈阑珊没有追问，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那还是去年冬天。」
顾寻慢慢说。
「有天晚上梦见一条河。
河水是银白色的，不流，就那麽静静地停在那里。
河边站着很多人，都是我不认识的，但我知道他们是谁。」
他看着窗外。
「他们是老顾叔，是村里那些已经走了的老人，是几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呢？」
沈阑珊轻声问。
「然后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
「那个梦我记了半年。
后来写《记忆之河》，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林河第一次见到那条河，是在一个老人的记忆里。」
沈阑珊安静了很久。
「顾寻。」
她说。
「你写的那些记忆，那些即将消失的故事，不是只有黄土坡才有。
每个地方都有。」
顾寻看着她。
「你写《记忆之河》，不是只写给黄土坡看的。」
她说。
「是写给所有正在失去记忆的人看的。」
顾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阑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认真而温柔的光。
「阑珊。」
他叫她。
「嗯。」
「谢谢你。」
沈阑珊愣了一下。
「谢什麽？」
顾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稿纸边沿写下一行小字。
致沈阑珊第一个读者，最好的译者，永远的同路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那一行字藏进了封面里。
沈阑珊收拾好书本，站起身。
「我去上课了。」
她说。
「明天还在这儿？」
顾寻点头。
「老时间，老位置。」
沈阑珊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嗯。」
「二十万字写完的时候。」
她说。
「告诉我。」
顾寻看着她。
「我来帮你誊稿子。」
沈阑珊说完，转身走了。
顾寻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他低下头，翻开稿纸，继续写林河的故事。
林河终于找到了那条河的源头。
那不是在什麽遥远的地方，就在他出生的老院子里，在他母亲曾经坐过的那道门槛下。
井早干了，填了土，上面盖了新房。
但井的位置，村里老人还记得。
林河站在那块水泥地上，闭上眼睛。
井里的水早就不在了。
但河还在。
那条银白色的河，从他母亲的故事里流出来，流过他空白的童年，流进他此刻站立的这个陌生的故乡。
他睁开眼睛。
远处传来晚饭的炊烟，和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林河忽然想起，那个被删除的记忆里，母亲最后说的是什麽。
等你长大了，走远了，也要记得回来。
根不在这里，你走到哪儿都是飘着的。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水泥地下面那口看不见的井。
他决定留下来了。
不是为了找记忆，是为了让记忆继续长。
顾寻写完这一段，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