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袁术的贡品(2/2)
桥蕤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出了暖阁。
阎象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目送桥蕤出去,看着帐帘落下来,看着袁术重新拿起玉玺,面带得色地把玩。
「大将军,给陛下进贡,无有钱粮,只有丶只有两个女子,这未免有些,太轻视天子了吧?」
袁术不满道:「胡说!桥家两女,乃是当世绝色,虽万金而难求,天子年少,血气正足,正当以此二女抚慰之,何来轻视之说?下去,下去!」
阎象还想谏言,却见杨弘拉了拉他的衣角,随后摇头。
阎象长叹口气,无奈之下,只能与杨弘一起出去了。
……
庐江,皖县。
桥蕤是第三天到的。
他没带多少随从,只有十多名骑兵,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袁术让他早去早回,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从兄。
桥府在皖县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桥氏虽非顶级阀阅,却也是数得着的豪族,桥秉这一支世代读经,虽然没出过二千石,但在乡里的声望一向很好。
门房见是桥蕤,赶紧进去通报。
桥秉正在书房看经,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年轻时也曾在雒阳太学,后来天下乱了,便回到庐江,守着祖业,教两个女儿读书。
听说桥蕤来了,桥秉赶忙相见。
「贤弟不是在寿春袁公路帐下么,如何忽至?」
桥蕤呵呵乾笑两声:「我,我想念兄长,专程回来看看……」
兄弟两人一照面,桥秉就觉得不对劲,桥蕤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处一片青黑,似是好几天没睡。
「贤弟,出了何事?」
桥蕤的声音有些发涩:「兄长,请屏退左右。」
桥秉点了点头,随即把桥蕤引进书房,让仆人都退下,两人对坐。
桥蕤低着头,好半天没有开口。
桥秉也不催他,耐心等待。
桥蕤斟酌了好久,终于开口道:「兄长,大将军欲以霜儿丶露儿入黑山。」
桥秉顿时愣住了:「此言何谓?」
「袁公欲进贡天子,不肯出军粮珍宝,乃思得霜儿丶露儿,他说……此乃馈天子之礼,亦赐桥家之恩。」
桥秉的脸色渐白:「恩典?」
他的声音不高,但手已经在发抖。
「吾之女,彼以为贡,谓之恩?」
桥蕤不敢看他的眼睛:「兄长,我丶我……我对不住你。」
桥蕤站起身,朝着桥秉跪了下去。
桥秉没有扶他,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一个做父亲的,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他焉能不激动?
「你答应了?」
桥蕤无奈道:「大将军之令,我不敢不传,但兄长若是不愿意的话……」
桥秉语气低落:「为兄若是不愿意,你能回寿春复命吗?袁公路能放过桥氏吗?」
桥蕤答不上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院子外隐隐约约传来了少女的声音,清亮亮的且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桥秉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两个少女正在亭中说话。
年长的那个坐在沿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她穿着一身白色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面容沉静,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淡然。
年幼的那个倚在她身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她穿的是碧色的衣裳,发间缀了一串细碎的珠花,稍一动便轻轻摇晃。
说着说着,年纪小的那个,忽然伸手去夺姐姐手里的竹简。
「阿姊,你又在看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桥霜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都是古言诗,你又不爱读。」
桥露撇嘴:「那些悲悲戚戚的句子,读了让人心里发闷,我才不读。」
「你不读,就不知道什么叫『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桥露歪着头:「知道又如何,远行客就远行客,反正有阿姊陪我。」
桥霜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桥秉站在门内,看着两个女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贤弟,袁公路言,这是天子的恩典?」
「是。」
桥秉沉默了片刻:「好,为兄答应。」
桥蕤猛地抬起头:「兄长,想通了?」
「不答应又能如何,袁公路是淮南之主,桥氏世代住在庐江,不答应,桥氏满门危矣,汝为彼之部曲,不答应,汝亦难处。」
说罢,就见桥秉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桥蕤。
「然有一言,吾之女,非贡物,袁公路要送,须以聘礼之仪,不求厚,求名正,否则,吾宁携二女投江,不受此辱。」
桥蕤忙道:「兄长放心,弟定往言之!」
……
随后,桥秉把两个女儿叫到书房。
桥霜和桥露进来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父亲坐在案后,油灯火映着他的脸,面容是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族叔桥蕤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们。
桥霜先行礼:「父亲,召女儿们来,有何命?」
桥秉看着她们,长女桥霜,年方二九,姿容清丽而不失端凝,眉宇间有清气,幼读书,通《诗》《礼》,心思沉细,处事有则。
次女桥露,年方十六,明眸善睐,笑时颊有微涡,性与姊不同,桥霜好静,桥露好动,桥霜读书,桥露抚琴,桥霜寡言,桥露语多,姐妹两人动静相形。
桥秉看了两女很久,方才开口:「霜儿,露儿,为父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随后,他把袁术的意思说了。
桥露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父亲……我们……要去黑山?」
桥秉不语。
桥露转向桥霜,抓住姐姐的手:「阿姊,我不想去,我哪儿也不想去……」
桥霜紧紧地握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然面上无波。
「父亲,此事,尚可转圜否?」
桥秉摇头。
桥霜长叹:「女儿明白了。」
她拉着桥露,朝桥秉跪了下来。
「父亲养育女儿十八年,女儿无以为报,如今桥氏有难,女儿理应为父亲分忧,女儿愿往。」
桥露猛地抬头看姐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姊!」
桥霜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桥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眼眶红了。
「霜儿,露儿,为父……有负于你们。」
桥霜摇头:「父亲不负女儿,是这个世道,有负于父亲。」
桥蕤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桥霜扶着妹妹站起来,桥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桥霜朝桥秉行了一礼,就要带着妹妹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桥秉忽然开口了:「霜儿。」
桥霜驻步:「父亲?」
桥秉看着她,嘴唇颤抖着道:「北地苦寒,非比庐江,多带些厚服才是……」
桥霜的眼眶也湿了,她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