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家庭?(2/2)
宋梓摇摇头。
「那……跟我讲讲你的家庭呗。反正我家什么样,我以前跟你讲过,你还没分享过呢。」陆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先举了举手,补上一句:「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主要是在隐晦地询问:叔叔阿姨人呢?
「我爸被厂子裁了之后,离家打工,后来……组了别的家庭,跑了。」
「那你妈呢?我记得你妈很爱你啊,可这次重生,我看你都没提过她。」
在陆巢记忆里,有个画面相当深刻,尽管有些泛黄:一次坐校车回村,他在路边看见宋梓的妈妈在等她,宋梓一下车,就被妈妈揽进怀里,一块儿走回去。
「在初二上学期寒假时。」
「在一天晚上,我妈承受不住压力,偷偷离家走了,我当时醒着,抓紧了被子但是没有出声。」
宋梓的视线投向屋子中的床铺,陆巢立即就明白了那个画面是个什么模样。
他脑海中也能够想像得出来,那究竟是多么的压抑。
——一户人家三口人,大下岗时走了一个,积劳成疾又走了一个,请问这家还剩几个人。
以前宋班长喜欢讲一些地狱笑话,合着那并不是笑话,那是写实啊。
「我妈离开了后,只是偶尔会打钱回来,刚开始,会说她在外面找找工作,很快就回来了。」
短发少女将手放进了裤兜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大腿。
「不过,钱也就打了半个学期,在初二下学期结业的暑假时就停止了,也没有再联系。」
「……唉,抱歉。」陆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只是听到这些后,莫名心里发堵。
或许是因为,就在同一年的暑假,他为了跟其他村里的男孩子保持一致,不被排斥,在角色扮演还没结束时,选择抛下对方,转头就走。
属于给人家伤口上狠狠撒了把盐,就算这样,身边的这个短发少女依然能坚强的站起来,他都有些怀疑,那份对于伤口的强大恢复能力,会不会就是这种心理上自愈能力的外在体现。
「真是——」
陆巢有些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单论家庭来说,他们这几个小夥伴,算得上半斤八两。
称不上幸福。
陆巢是跟着奶奶的,奶奶还有点退休金,因为花销不大,所以,陆巢偶尔也会有一些零花钱用,本以为在同年龄中已经算是次的了,结果往往一山更有一山高。
正当心情阴郁之际,突然,他觉得肩膀微微一沉。
是宋梓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他肩上。
「陆巢——」
宋梓呢喃地说。
「没事的。」
「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我的生活又不是你造成的,相反,其中美好的影子总有你在。」
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至少,陆巢没有看到……
蜡烛吹灭了。
陆巢躺在并不大的床上,窗帘覆盖范围有限,总会从边缘渗些光亮进来,给他一种并不安全的感觉。
旁边,宋梓已经睡着了。
这个床如果同时睡两个大人,会相当拥挤,但睡他们两个,却已经较为宽敞了。
陆巢看着天花板,眼皮时不时闭合下。
沉默良久,就像是睡前的梦话般,缓慢说了两句:
「宋班长,你有没有别的亲人呢……」
「要不要试试被领……」
「养」字,卡在喉咙中吐不出来,已经睡熟了的短发少女估计也听不见。
他注意到,床铺上的墙壁挂着一张三人合照。
只是如今,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中,上面的两个大人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孩子,最多……旁边又躺了一个陌生人,好似暂时取代了那两对大人夫妻,组建了个新的,互相搀扶的小家庭。
当自己也身处此地时,他——似乎有点明白,宋梓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了。
下岗的绝望,糟糕人生的打击,自我的压抑,乃至于眼前所面对的这样的生活。
足够压垮一个男人。
但这其实不妨碍陆巢鄙视他,因为无论使用再多的藉口,抛弃女儿和妻子出轨,远走他乡,依然令人作呕。
陆巢能大致猜到那个男人的想法。
大概率是害怕,因为过去的感情也是真的,如果要正常和妻子离婚,就得面对女儿,面对妻子,面对那些过往真实的丶或许还掺杂着少许美好的记忆接触。
得亲手去斩断,去解决,去摧毁。
那太令人窒息了。
更何况,说不定那个男人脑海里还保有着完全不切合实际的期待,比如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带着孩子找更厉害的,不像他那么没用的男人,……
期待,只要离开了他,就能够过上好日子呢。
但猜到归猜到,理解归理解,陆巢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他一直没有完全接受,即便一个又一个打击接踵而至,即便他已和那个小时候的自己相比面目全非,但至少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所以,陆巢觉得自己有资格鄙视他。
『老登,鬼火就应该停你家门口。』
『快把女儿交给我,我俩一起去要饭都比她跟着你和老婆强。』
陆巢稍稍在心里发泄了下,姑且觉得舒服多了。
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的他,心中感到莫名的空旷,也许是因为这屋子孤零零地立在稻田之间。
他忍不住想起夜晚走在田埂上时看到的那片宽阔寂寥的景象,感觉自己仿佛正融进这漫无边际的稻田,水流和泥土覆盖着稻根,青蛙和蝌蚪环绕着他。
突然,他似乎听到远处,稻田之中传来——
啪嗒,啪嗒……
的声音
是野狗吗?还是……
陷入睡眠前
他下意识地想努力睁眼丶起身查看,但或许是因为太困,又或许是身边的宋梓无意识靠了过来……他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
管它是什么。
思绪因困倦和先前战斗的疲惫而混乱不堪,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甚至莫名其妙的,连警惕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下降。
陆巢稍稍调整了下姿势,沉入睡眠。
月光洒过屋外的田埂,那些破碎的亮斑不肯融化入水面的黑暗,只是倒映在稻田中的水流上,渐渐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