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会耽精忠(2/2)
「你比我想的年轻。」耿精忠说。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
「你说的话,我想了。」
「想清楚了?」
耿精忠看着他,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动。
「你让我归附。归附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
朱焕之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桌上。玉在灯光下发亮,龙纹清清楚楚。耿精忠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郑成功的印。」朱焕之说,「他给我的。十年前他让我往南走,我走了。十年后我回来,他没了。但这块印还在。」
他把玉收起来,揣回怀里。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我是来告诉你,福建沿海的港口,归我管。你的粮船,我替你运。你的兵,你自己带。但你记住,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你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了四遍了,不想再说第五遍。」
正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桂花树叶子的声音,沙沙沙的。
耿精忠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在抖。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陈斌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门口的兵握着刀柄,但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耿精忠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郑成功。」耿精忠说,「我见过他,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那儿,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朱焕之没说话。
耿精忠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挂着「靖南王」的旗,旗在风里飘。
「我爹是降将。」他说,「我是降将的儿子。这一辈子,别人看我,都是降将。清廷看我,是降将。大明看我,也是降将。我自己看自己,也是降将。」
他转过身,看着朱焕之。
「你说得对。我不是大明的王,也不是清朝的王。我就是个反覆小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十六岁,比耿精忠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像一棵树。
「你不是反覆小人。」他说。
耿精忠愣住了。
「你是没得选。」朱焕之说,「你爹降了清,你不降,全家都得死。你降了,别人骂你。你不降,别人也骂你。你反清,别人说你反覆。你不反清,别人说你当狗。你怎麽做都是错,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耿精忠站在那儿,嘴唇在抖。
朱焕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现在,你有得选了。」
耿精忠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陈斌以为他要动手了,久到门口的兵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后他伸出手。
「我选跟你站一边。」
朱焕之握住他的手。耿精忠的手很凉,乾瘦,骨节粗大,像枯树枝。但握得很紧。
那天下午,朱焕之在靖南王府吃了一顿饭。菜不多,四菜一汤,鱼是闽江里的,菜是园子里种的,酒是福州本地的老酒,黄澄澄的,倒在碗里泛着光。耿精忠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你喝酒吗?」耿精忠问。
「喝。」朱焕之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
耿精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南洋十年,怎麽熬过来的?」
朱焕之放下碗,想了想。
「种地,打鱼,造船,打仗。」他说,「刚开始什麽都不会。种地种不好,打鱼打不着,造船造不出来,打仗打不过。慢慢学,学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