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跑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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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在高更墙上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不是因为他认识,是因为他在案卷里见过。赵大年。2004年失踪。妻子报了案,马建国出的警,结论是「可能自己走的」。案卷只有两页纸,秦墨在档案室翻到过,当时他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后来他查了赵大年的社会关系丶银行记录丶手机通话,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他以为他死了。但高更墙上,赵大年的名字跟所有人一样,没有日期,没有说明。只有一个名字。秦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高更在告诉他——他没有死。他跑了。

    秦墨查了三天。他调了赵大年失踪前半年的所有记录,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去银行存一笔钱,不多,几百块。失踪前三个月,存款突然停了。不是没钱,是把钱取出来了。取了多少?查不到。现金取款,不留记录。秦墨又查了他妻子的记录。她妻子叫王秀兰,在赵大年失踪后等了五年,没等到,改嫁了。现在住在城北,跟新丈夫开了一家早餐店。秦墨没有去找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丈夫没死,他跑了,不要你了?她好不容易开始了新生活,不能再把她拖回去。

    秦墨换了思路。他查了赵大年失踪前的爱好。他喜欢钓鱼,每个周末都去城西的河边。秦墨去了那条河,河边的钓鱼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二十年前的事。他又查了赵大年的老家。他在G省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可以问。

    秦墨在重案组的档案室里泡了整整一天。沈牧之打电话来,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高更墙上的人。秦墨说在看一个跑掉的。沈牧之问谁。秦墨说赵大年。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个2004年失踪的?」「对。高更墙上。他没死。他跑了。」「你查到了?」「还没。但快了。」

    第三天,秦墨在赵大年老家县城的户籍系统里找到了一条记录。2005年,一个叫「赵大年」的人在G省南边的一个小城市办了暂住证。同名同姓,出生日期差一天。秦墨查了那个赵大年的照片——不是同一个人。但他在那个小城市的社保记录里,发现了另一个名字。刘建国。不是之前那个刘建国,是另一个。照片跟赵大年一模一样。他改了名字。他跑到了南方,改了名字,重新开始了。

    秦墨开了一夜的车。第二天上午,他到了那个小城市。城不大,建在一片丘陵之间,空气潮湿。刘建国——赵大年——开了一家小饭馆,在一条不宽的街上,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秦墨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家饭馆。门面不大,几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男人站在灶台前炒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的动作很熟练,颠勺丶翻锅丶装盘,一气呵成。一个女人在旁边帮忙端菜,像是他妻子。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像是他儿子。

    秦墨看着那个男人炒了一个小时的菜。他没有下车,没有进去,没有打招呼。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跑了二十年的人,在灶台前颠勺,在油烟里眯眼睛,在客人催菜的时候说「马上就好」。他活得好好的。他有妻子,有儿子,有饭馆,有生活。他跑掉了。他不想被找到。秦墨没有去找他。

    他发动了车子,掉头,开出了那个小城市。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大年。他为什么跑?欠债?犯事?还是单纯不想过了?秦墨不知道。但高更没有画原因。高更只画名字。因为他知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跑了,他活着。

    秦墨回到本市,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回家,去了档案室。老周不在,值班室的灯灭了。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大年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跑掉了。活得好好的。改名叫刘建国。南方小城。饭馆。妻子。儿子。」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秦墨去了高更的墙。他站在赵大年的名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画了一个圈。高更不需要知道他查到了什么。高更只需要知道他来过了。秦墨转过身,走出工厂。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翻到高更墙上那些名字的照片。几千个。他看了几十个,还有几千个。他一个一个地看。不是查案,是看见。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另一条街。高更墙上第四十二个名字:李春花。不是之前那个李春花,是另一个。地址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秦墨敲了门,没有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她的眼睛浑浊,看到秦墨,亮了一下。

    「你是?」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

    老太太低下头。「我跑了五十年。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爸妈不让我读书,让我嫁人。我不愿意。我跑了。跑到这里,一个人过了五十年。没人找我。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了。」

    「有人记得你。他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

    老太太抬起头。「他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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