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拉下水
李闲倚在廊柱下,石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苦茶。茶汤映着天光,纹丝不动。
王铁大步流星跨进院门,腰间横刀磕在桌角上,「咣」地一声闷响。
「郎君,西市那边传疯了!」王铁胸膛起伏,粗声粗气地骂道,「茶馆铺子里全在嚼舌根,说您跟门下省的马录事串通一气。马四兄弟以前在咱们这儿干活的事也被翻出来了,就差把『结党』二字糊在咱们脸上了!」
李闲端起那碗苦茶,一仰脖子灌尽。他没说话,心里却翻过几道浪。
王珪这老匹夫,玩的是温水煮青蛙。先把他架到火上,再用「结党」的由头在李二心里埋刺。
朋党。这根刺现在不拔,以后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他的命。
「容后再议……」李闲咂摸着李二在朝堂上的这四个字。
恐怕是在等他李闲自己递个破局的梯子上去。
「郎君,不能干熬着了。」赵武急赤白脸地凑上来,「要不属下去查查,到底是哪几家在背后煽风……」
「别擅自行动。」李闲抬手打断他,「这时候谁先伸手,谁就落了口实。」
崔善为那老狐狸缩回去了,等着看戏。萧瑀称病不出,死死捂着同官县私矿的盖子,可这盖子捂不了太久。
不能等。
既然这水已经浑了,那就乾脆跳进去,把它搅个底朝天!
「陈宫,备车。」李闲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口,「进宫。」
……
甘露殿。
殿中四角摆着鎏金冰鉴,冰面上浮着白蒙蒙的冷气,却压不住日头晒透殿顶琉璃瓦泛进来的燥热。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翻着陇右送来的摺子。
侍中王珪垂眸立在左侧,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站在右侧,眼观鼻,鼻观心,皆不言语。
李闲跨过门槛,大礼参拜。
「李闲,外头的风言风语,听到了?」李世民把摺子一合,扔在案上。
「回陛下,听到了。」
「那你教教朕,该怎么发落你?」李世民身子前倾,「是顺了王侍中的举荐,送你去岭南建功立业?还是把你交给大理寺,好好厘一厘你跟马周到底是怎么个交情?」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
李闲后背出了一层毛汗。这是李二的刀子,也是梯子。
「陛下,臣去岭南,或下大理寺,皆是下策!」
「放肆!」王珪开口呵斥,「御前奏对,岂容你狂言无忌?」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淡淡道:「让他说。」
李闲挺直腰板,语速极快,「岭南山高水远,瘴疠横行。互市之局方在陇右铺开,千头万绪。臣若远去岭南,消息隔绝,号令不达,陇右非废弛不可。此是臣负圣恩,其一也。」
「结党之说,尤为荒谬。马周确有才干,臣不过一介浮户,侥幸为陛下奔走。若只因臣与马周见过数面,便论以朋党,则满朝同乡丶同年丶同榜者不可胜数,岂非人人皆该下狱?此其二。」
王珪面色微沉。
「那你以为,此事如何了局?」李世民追问。
李闲叩首:「臣斗胆,请陛下允准王侍中所奏!」
「哦?」李世民挑眉,「设互市正监,秩正五品?」
「正是!」李闲抬声,「王侍中字字为国,互市监如今名分未立,办事处处掣肘。当务之急,便是正其名丶定其制。臣请陛下下旨,设正监一员,隶鸿胪寺,总领天下互市!」
「至于这正监的人选……」李闲话音一拐,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腔调,「臣年纪轻,资历浅,骤然接这么大的盘子,实在怕砸了陛下的买卖。互市牵扯铁器丶茶马,背后各家商号盘根错节,臣一个人,真理不清这乱麻。」
他微微偏头,看了王珪一眼,随即大声恳求。
「故此,臣有一请!既然互市要官民协力,何不从各大族中择通晓市易丶明于帐算之俊杰,举荐入互市监,充任丞丶主事等职?一来可借各家的路子把互市做大,二来也使各家在朝廷规矩内公平买卖。臣这个正监,只管替陛下看帐跑腿。这不正是陛下『官民一体丶各取所需』之初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