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暗帐
太子李承乾的营帐在东侧,灯还亮着。
帐内,李承乾坐在案前,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面色微红,但目光清醒。近几日他射了鹿,又与三弟合力献上五色鹿,父皇在宴上夸了他两次。他心情不错,此刻没有睡意。
帐帘掀开,东宫属臣于志宁走了进来。他是太子詹事,跟随多年,说话一向直来直去。
「殿下还未歇息?」于志宁拱手。
「睡不着。」李承乾放下酒杯,「于詹事也还没睡?」
于志宁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臣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日蜀王出尽了风头。」于志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五色鹿是他的人先发现的,黑熊也是他猎的。献五色鹿时殿下虽与他同献,但人人都知道,那是蜀王的人先发现丶先谋划的。猎熊更是蜀王独力完成,殿下并未参与。宴上魏大夫夸您与蜀王兄弟同心,可臣担心,长此以往,蜀王声望过盛——」
「够了。」李承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于志宁一怔,住了口。
「于詹事,你跟随本宫多年,本宫敬你忠直。但这话,本宫不想再听到第二次。」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让夜风吹进来。烛火猛烈地晃了几下,帐内的光影也跟着晃动。
「五色鹿是三弟的人先发现的。他若想独占,大可以自己献上去,何必来找本宫?」李承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坚定,「猎熊也是三弟的护卫拼死搏杀。他在父皇面前没有居功,把功劳分给了手下人。这样的人,你让本宫去防备他?」
于志宁低下头,不敢接话。
「三弟是本宫的亲弟弟,他不争不抢,一心替本宫着想。本宫若是连他都要猜忌,那本宫还配当这个太子吗?」李承乾转过身,目光直视于志宁,「于詹事,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传出去,伤的是兄弟情分,丢的是本宫的脸面。」
于志宁连忙起身,拜倒在地:「殿下恕罪,臣失言了。」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下来:「本宫知道你是好意。但本宫心里有数。三弟是什么人,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退下吧。」
于志宁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营帐里又恢复了安静。李承乾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李恪营帐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与此同时,魏王李泰的营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火将帐内照得通亮,地上又是一片狼藉。一只铜酒壶被摔在角落,壶嘴歪了,酒液顺着壶身往下淌,洇湿了毡毯。几个幕僚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杜楚客站在最前面,面色也不好看。
李泰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边的茶杯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下迸溅,「你们办的好事!」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今日的熊,是谁的主意?」李泰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剜在幕僚们的心上,「本王让你们在围场放置猛兽,好让三哥出点意外。结果呢?熊倒是引过去了,三哥没伤着,反而让他猎了一头熊,在父皇面前又出了一次风头!今日庆功宴上,父皇提了三次『恪儿孝顺』,三次!你们没听见吗?」
杜楚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不敢接话。这件事确实是他的疏漏。他本以为蜀王身边只有几个普通护卫,遇到熊必定惊惶失措,谁想到那个大个子铁头能徒手与熊周旋,薛仁贵更是箭无虚发。
「还有,五色鹿的事。」李泰缓了缓声音,退回椅子上坐定,「本王让你们日日探查围场,你们查了几日,什么都没查到。大哥和三哥昨日随便一溜达,就发现了一头百年难遇的五色鹿。你们说,这是你们无能,还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满帐寂然,无人应答。
帐中幕僚之一的柴令武——柴绍与平阳昭公主之子,与李泰交好——忍不住开口:「殿下,那五色鹿的事,臣也听说了些风声。似乎是蜀王身边那个护卫薛仁贵先发现的。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李泰看了他一眼:「怎么除?他是蜀王府护卫统领,父皇亲自封的,赤手伏兽有功,无缘无故动他,三哥不闹,父皇也会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