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山神庙扑了个空
徐鹤隐没有再停。他沿着那面墙,从左往右,一块一块地走。抬手,接引,定魂,听他们说,然后送他们走。
有的记得清楚,能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有的已经糊涂了,只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剩下的一片空白。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然后自己往那条路上走。
他听了一夜。
听他们说起那只野狐精。
有的叫它「大仙」,有的叫它「畜生」,有的叫不出名字,只是浑身发抖。听他们说起山神庙。
那座庙是怎么从香火旺盛变成荒草萋萋,庙祝是怎么死的,后来又是怎么被那东西占了去。
听他们说起角湖村。
说起那些还活着的人。谁家的孩子刚会走路,谁家的老人还撑着最后一口气,谁家的寡妇一个人带着三个娃,地里的活快干不完了。
他说了一夜。
「可以走了。」
「走吧!往前,别回头。」
每一块木牌碎成粉末的时候,他都站在原地看一会儿,然后走向下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光全灭了。
徐鹤隐站在那里,面前只剩一地细细的粉末,像霜,像灰,像什么都没留下。他的法力几乎见底,嗓子已经哑了,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抬起头,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
都走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那些人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些话还在他耳朵里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还有事要做。
他转身,离开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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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的时候,徐鹤隐出现在村头的老槐树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条锁魂链缠在腕上。但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清,也不打算细想。
角湖村醒了。
有人开门,有人挑水,有人往地里走。没有人注意到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徐鹤隐看着那些身影,想起昨夜那些亡魂说起的话,谁家的男人十六年没回来,谁家的儿子死在山上,谁家的灯还亮着,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往村里走。
村东第三家,篱笆门虚掩着。院子里晒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灶房里冒着烟,一股草药味飘出来。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神婆,应该就是这家。
他没敲门,直接穿墙进入。
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正低头纳鞋底。她纳得很慢,每一下都要停很久,像是看不清针眼。
徐鹤隐站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
「李神婆。」他开口。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年轻人,找人?」
「找李神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你找她做甚?」
徐鹤隐没答,只是看着她。
老太太纳了两针,又抬起头。这一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看清了,是猜到了什么。
「你是……下面来的?」
徐鹤隐没点头,也没摇头。
老太太把鞋底放下,慢慢站起来。她扶着门框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进来吧。」
土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老太太让他坐在灶台边,自己坐到对面,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昨夜梦见我家那口子了。」她忽然说,「他站在门口,跟我说,可以走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就是笑。」
徐鹤隐没有说话。
「十六年了。自从他被山上的东西咬死了之后。」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年年给他烧纸,年年招魂,年年盼他托个梦。他不来,昨夜里忽然来了,说了那么一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