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入谷买药,鸟路初明
那几日里,他白日走步,夜里下池,回屋之后还要按着新得的那卷根法,一遍遍去校肩丶胯丶脊这三处最要紧的大架。练得越深,便越知道自己眼下最缺的,不是什么暴起伤人的狠招,而是几味能压住药池后劲丶护住筋膜骨节丶把这副身子往「能托」上再推半步的药。
偏堂药房里不是没有。
只是药性总嫌浮了些。
白玄心自己试过两回,便知里头差着一线。若只是寻常弟子泡完药池,拿来缓一缓筋骨酸胀,自然也够;可到了他这一步,身法日渐加快,拆手也越练越狠,那点浮在表头的药气便显得不大够看。说到底,他如今缺的不是「散」,而是「沉」。
于是这一日,他拿着偏堂开的药条,往神手谷去了。
这一趟进谷,名正言顺。
不是去看韩立。
不是去试墨居仁。
更不是去凭空打探什么风声。
他只是去取药。
神手谷比前些日子更静。
风自山口压进来,吹得药架上半干未乾的草根簌簌轻颤。屋前那几口药炉还在烧着,白烟却不像寻常那般直直往上走,而是被檐角与山风一压,贴着屋檐丶药架与石墙缓缓游开,像是一层散不开的白纱,笼在谷中。
白玄心一踏进谷口,鼻端便先动了一下。
药味还是乱。
烈火草的燥,阳起石的硬,某些寒腥药材压在底下透出来的阴冷气,再加上火候过后那一点苦而不死的焦味,层层叠叠,像几张原本不该摆在一处的方子,被人硬生生揉进了一口锅里。
这股味道比上回更重,也更粘。
白玄心心里有数——
谷里那锅东西,不但没停,反倒熬得更深了。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只照着寻常来取药的路数,一步步往药房那边走去。沿路药架依旧,晒着的药材比前几日又换了一批,谷中却不见旁人。
这也正常。
神手谷本就不是外人乱进乱出的地方。墨居仁在时如此,如今回了山,便更不可能平白多出什么杂役丶药童替他照料炉火。谷里大小杂事,说到底,还是落在韩立身上。
白玄心走到药房前,果然一眼便看见了灰衣少年。
韩立正蹲在一口小药炉前添火。
火不大,烟却极厚。韩立低头拨弄炉下几根细柴,动作一下一下,并不显得快,可那股紧意却藏在肩线与背脊之间,像一根绷得发涩的弓弦,被人死死拉住,半寸也不敢松。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
「白师兄。」
语气还是平的。
白玄心将药条递了过去,也只淡淡道:
「偏堂药池后劲重,药房那边缺两味药,让我来谷里取。回筋草一钱半,沉骨皮三两。」
韩立接过药条,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回筋草外头药架便有。沉骨皮在里头药柜里,白师兄稍候。」
说完,他先起身往外头药架走去。
白玄心站在原地,像是随意等药,眼神却已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第一眼,仍是屋后那株老松。
上一次来时,他已看出了那处是鸟眼。如今再看,那株松树更显得沉,枝叶密得发黑,远远压在石屋后头,像是一团积了太久的旧夜色。白玄心只瞥了一眼,便知道那地方仍是第一处落点。
只是这一回,他要看的不再只是「在不在」。
而是「怎么走」。
风从西北来,先撞老松,后过药架,最后擦着屋脊与檐下药烟一路往前。白玄心顺着风路,目光极自然地掠向药架最上头那道横梁。
梁角木色发暗,边缘处隐隐有几道旧抓痕,深浅相近,绝非寻常雀鸟乱落乱蹬可比。
第二处,坐实。
白玄心心里不动,面上仍旧只是个取药的弟子。药架前,韩立正低头翻草,将几株回筋草一根根拣出来,动作不快,显然是在照年份挑。
也就在此时,一抹灰影自老松间悄然掠出。
不是盘旋,也不是长飞。
而是极短极快地一擦而过,借着风势斜斜落到横梁之上。停得不过数息,那东西便又轻轻一振翅,朝屋脊斜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