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朕只要一直都不倒,不就行了?
窗外阴雨连绵,谢苍荣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静静地远眺着。
同样是私下面会臣子,此刻他却面色沉着,有些严肃,并无在柳秉玄和宫巧面前时那般春风和煦。
「齐卿,功劳总要有个归属,朕不拿,难道该将之归于修士么?令百姓敬仰信奉之,奉若神明,以致『法王』凌驾『人王』之上?」谢苍荣侧首,挑眉反问,「如此,我大夏与仙盟治下之国,又有何异?」
站在谢苍荣跟前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身形高挑,面容瘦削,着一袭灰色衣袍,眉眼低垂,看上去并无锐气。
他闻言皱了皱眉头:「陛下将求雨之功收揽己身。若可掌控天时之事宣扬出去,旁的地方遭了灾害,万民企盼,请求陛下出手,又该如何?我们救是不救?」
说话引导是一门艺术,盛州各地宣扬的都是:陛下遣人降雨救灾,遣的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遣的。百姓下意识会认为,主导权在陛下的手中,核心力量掌控在朝廷手中。
这确实在最大程度上压低了修士玄奇仙法对民众的影响,但是无形之中却也过分提高了谢苍荣的声望。
总有人要承接降雨之功。
谢苍荣只是个人,人王也是人,并非无所不能。
声望这个东西并不是越高就一定越好的。
高到超出掌控,便是捧,捧之后……便是杀。
每一份超出规格的追捧崇拜,在背后都标有价格。
归根结底,大夏现在没有掌控天时的力量。
齐修知道谢苍荣的脾性,私下会面无需顾忌。他没有像朝堂上的云昭那般斟酌词句,他一脸严肃,语声低哑:「陛下终结乱世,一统天下之功已然旷古烁今,无人企及。如今再高一层,恍若踏足缥缈楼阁,稍有不慎,便如滚石坠渊,不可遏制。」
这件事不算大事,却可以反映出一个讯号,表达皇帝的态度。
他所忧心的是,谢苍荣为了与修士争锋,盲目压制,以至于乱了自己的节奏。被捧在高处,便是被无数双眼睛关注着,反受其累,稍稍失误一点,便可能会对自己的统治大厦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在齐修看来,这件事情完全可以做冷处理,不宣扬修士,也不拔高君主,就当是一场自然降雨,朝廷不表态。就算是有人看见了,给修士一点声望,让其施加一点影响,也无关于大局。
「呵呵~」
谢苍荣闻言却是不禁笑了声,挑眉看他,笑意盈盈,意气风发:「齐卿,朕这不是还没倒么?为王哪一天不是站在缥缈楼阁之上?」
「臣民奉我若神明,那朕便是神明。」
「朕只要一直都不倒,不就行了?」
如此狂狷,如此自信。
齐修闻言顿时语噎,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当初这人也就是这般昂扬自信,以弱势之姿击败了他当时效忠的如日中天的主公。
这位陛下是个辩才,他是知晓的。
理智回笼,齐修问道:「陛下如此笃定,可否让臣安心?如若民众祈求陛下救灾该如何?我朝没有掌控天时的力量,难道要求助修士么?暴露薄弱之处,岂非授人以柄?」
打肿了脸充胖子不可取。
谢苍荣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道:「齐卿相信那些人的手段么?相信他们是修仙之人么?」
盛州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修者的力量尚未得到证明,时至今日朝堂上已然有许多人不相信他们。
但是显然,齐修这位内阁首辅是相信了。
齐修顿了顿,回道:「臣信陛下的判断。」
谢苍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晦暗的天空:「朕告诉你,现在千里之外,盛州正在下一场三月未有的豪雨。」
「嗯?」
齐修不明白谢苍荣说这些话的意义。
按照日程,那一众修者应该才刚刚到盛州,就算是下了雨,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快传过来,陛下这应该还只是猜测吧?
谢苍荣看向西方,那是盛州的方向。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听到了吗……」
「什么?」
「万万民众在唤朕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