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谢氏之女,咏絮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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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绡不再多言,走到窗前。

    窗为直棂,髹以清漆,启窗时木枢微响。

    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回廊外腊梅的幽香。

    谢道韫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直透肺腑,冲了冲她方才在静庐中憋了半晌的闷气。

    她整了整衣襟,起身行至窗前,凭窗而望。

    庭中一株老槐,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此刻枝条萧然,被雪覆了一层。

    槐树下凿一方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辘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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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只麻雀缩在檐下,挤在一处,间或啾啾低鸣,仿佛是在抱怨这冷天。

    更远处是庄园的围墙,墙外是白茫茫的田野,田野尽头是灰蒙蒙的天。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

    不是雪霰子,是雪片,一片片的,柳絮一般,在空中轻轻地飘,慢慢地旋。有的落在槐枝上,有的落在井栏上,有的落在檐角上,有的飘进了窗子里,落在了她的身上。

    「柳絮!」

    谢道韫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场景。

    那时候她还住在都城建康乌衣巷的谢府里,还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

    也是一个冬日雪天,叔父谢安在家中与子侄辈围炉雅集。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庭中的松竹都覆白了。

    谢安望着窗外的雪,随口问了一句:「白雪纷纷何所似?」

    堂兄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安听了,淡淡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她。

    她那时梳着双鬟,鬟上系着朱色丝组。她望着窗外那些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雪片,吟出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是撒盐,是柳絮。

    盐虽是白的,可盐粒是粗粝的,落下的速度是快的,显得有些急切和刚硬,没有雪的轻盈,没有雪的柔婉。

    柳絮便是另一种东西了。

    柳絮是暮春时节的,春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们是风的形状,是春的魂魄,是那些即将凋落的柳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将自己化作了天地间温柔的一场「雪」。

    冬日寒雪比作暮春柳絮,这个比喻将严冬的一场寒化作了春日的一场暖,将一片肃杀的白化作了漫天温柔的白,在严冬里注入了温暖的春意与诗意。

    意境高下立判。

    谢安听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意忽然绽开了,变成了朗声大笑。他称赏不已,谓谢氏一门之中,此女可冠诸子弟。

    满座兄弟姊妹皆注目于她,或叹服,或艳羡,或默然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咏絮之才」的赞誉。

    那年她多大?十余岁罢。

    而今,她早已是琅琊王氏的妇人,住在这山阴县的王氏庄园里,被下人们唤着「大家」,梳着高髻,穿着襦裙。

    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眉心,化了。

    她没有擦,任由那一颗小水滴从眉心滑落在鼻尖,划出一道小水痕。

    「可惜!」

    她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可惜,我谢道韫有咏絮之才,却偏偏嫁了王凝之这么个庸才。

    这种话,她自然不当在王氏门中出口,不过她曾在回娘家时言及。

    有一回,她回到娘家,忍不住对叔父谢安抱怨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丶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丶胡丶遏丶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我们谢氏一门,叔父辈有谢尚丶谢据这样的人物;兄弟中,有谢韶丶谢朗丶谢玄丶谢渊那样的才俊。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凝之这种人!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听着自己丈夫与人清谈。

    丈夫的声音抑扬顿挫,麈尾摇得煞有介事,引《诗》,引孔子。

    她在帐后静静地听着,听他将一个本可以说得通透的论题说得云里雾里,然后被两个宾客问得哑口无言,陷入了窘迫。

    她对此早已不觉奇怪了,因为她曾多次见证这种局面,也曾多次出声为丈夫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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