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药
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咳嗽,从卫瓘军帐中传出。
一同飘出的还有浓重的药腥气。
「上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二升半,去滓,温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须啜粥,余如桂枝法将息,此非医圣张仲景之麻黄汤?」
卫寔家学渊博,一眼便看出这道方子出自张仲景的《伤寒论》。
他身上挂着镇西司马的军职,邓忠放了卫瓘之后,也没为难他,一并放回锺会军中。
卫瓘咳嗽了一声,盯着面前正在冒热气的汤药道:「麻黄汤乃纯阳之剂,过于发散,如单刀直入之将,投之恰当,一战成功。不当则不戢而召祸。」
麻黄乃毒物,麻黄汤是猛药,以热毒攻风毒。
如果不能治病,便会伤及元气,长期服用,积毒之下,会落下病根,甚至伤及性命。
「为何此方上麻黄比伤寒论上多了一钱,桂枝却少了半钱?」卫寔脸色一沉。
正常一剂麻黄汤麻黄只需二钱四厘,但这剂药方里足足多了一钱!
而中和毒性的桂枝少了半钱。
但凡药方,讲究君臣佐使,麻黄是君药,以毒攻毒,桂枝则是佐药,中和毒性。
佐药虚,君药猛。
这一罐麻黄汤不是治病的汤药,而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丘建脸色一僵,拱手道:「都督有令,命在下亲眼见监军服下后,才可复令。」
「锵」的一声,卫寔拔剑在手,架在丘建脖子上,「放肆,你可知我兄长是晋公委任的监军,锺会杀的了,我兄长便杀不得你吗?」
「在下只奉都督之令!」丘建毫无惧色。
卫寔满脸怒色,剑锋下沉,只要发力时,剑锋却被两根手指推开了。
「兄长!」卫寔望向卫瓘。
卫瓘捂着嘴,轻咳了一声,「丘建,安定郡朝那县人,原为胡烈将军帐下军侯,在军中颇有勇名,十日之前被锺都督看重,提拔为镇西帐下督。」
「是……」丘建也是沙场宿将了,但不知为何,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卫瓘,宛如直面一条毒蛇。
「胡将军往日待你不薄,淮南三叛,胡将军与你一同偷袭吴军,于朱异刀下救了你一命,可曾记得?」
卫瓘卧病在床,却也没有闲着。
身为监军,军中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锺会提拔了什么人,自然无法逃过卫瓘的这双利眼。
「胡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丘建不仅是胡烈的旧部,还是胡烈的乡党。
锺会虽然提拔了他,但两人之间的情分却不会被轻易抹除。
「那便好,那便好。」卫瓘笑了起来,然后端起药罐,咕哝哝的一饮而尽。
「兄长!」卫寔大惊失色。
丘建也被卫瓘这一手镇住了。
喝完药,卫瓘将药罐递给丘建,「足下可持此物向锺都督复命。」
丘建满脸动容。
本以为卫瓘会借胡烈的情分让他网开一面,没想到并没有为难他,犹豫再三,拱手道:「卫监军可有吩咐?」
「丘将军莫忘旧主之恩即可,去吧。」卫瓘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
「在下这条命都是胡烈将军的,怎敢忘怀,告辞!」丘建提着药罐转身离去。
待其走远后,卫寔才道:「兄长为何与此人废话?」
「你错了,这不是废话,你我如今身陷虎穴之中,能不能拿下锺会,就在此人身——」
话还没说完,一口气涌上,卫瓘剧烈咳嗽起来。
饮下麻黄汤,热毒发作。
「兄丶兄长……」卫寔惊的六神无主。
「无妨,我本就有风寒在身,再去熬些桂枝汤来,便可无碍,从今日起,你可对外宣称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过不多时,卫寔熬了一罐桂枝汤前来。
不等汤药转凉,卫瓘便大口饮下,喝完之后,气息果然顺了不少,大笑起来,「锺会啊锺会,你自作聪明,却是作茧自缚!」
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比平日更加阴鸷。
笑到一半,帐外传来部曲的示警声,「拜见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