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诸位
潮湿的夜气沿着砖缝往上爬,狭窄楼道里永远像有一层散不尽的霉味。
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垂下来,像一张乱网,把外头月色都切得零零碎碎。
最深处那间小庙里,八面佛正盘膝坐在一尊金漆斑驳的佛像前,手里捻着一串乌黑佛珠,脸色却阴晴不定。
这是他从泰国学成,带着一身偏门术法来到香江之后,第一次生出这样不安的感觉。
不是外头风大,也不是城寨里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事。
是心里总有一口气,沉不下去。
「难道说……还是昨天的事情?」八面佛抬眼看着佛像,眼底那点烦躁越压越重。
裴家的局,本该是最稳的一单。
五鬼位压财,柜下埋钱,门头反光,长明红灯,再加祖像底下那道改过笔的符。
前前后后环环相扣,不说发横财,至少能把裴家一家子的心火先吊起来。
照理说,那种局一旦成了,轻则家里病气不断,重则财路烧空,主家想回头都来不及。
更别说,他昨天还顺手叫人去三玄观外头摆了两块石敢当,暗暗布了个邪神局。
那不是要命的狠局,却最阴。
先断门气,再压香火,时间一长,三玄观那点刚起的人气自然会散。
按他的打算,裴家那边即便拆掉了表面一层,后头也总该留下一口浊气慢慢反扑;三玄观那边被邪神局一压,至多两日,便要开始人心浮乱丶香火不顺。
可偏偏,什么都没照着他想的走。
裴家不但没乱,反而稳住了。
三玄观更是半点动静没有。
最怪的是,从昨夜开始,他自己反倒睡不沉了。
闭眼时,总觉得门外有人站着。
起身念咒,香灰会无端偏向左边。
连手里这串陪了他多年的佛珠,今日摸起来都冷得有些邪门。
他看着佛像,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自己这一遭,恐怕是要出点事情了。
可现如今的香江,真有人能在风水术数方面胜过自己?
他又有些忍不住的怀疑。
……
……
庙门外,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
先是一个穿浅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额头带汗,进门时鞋尖都不敢抬得太高,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砖缝。紧跟着,又是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虽没穿制服,可站姿笔挺,眼神里那股子久在衙门口打转的精气却压不住。再后头,还有一个满手金戒的胖老板,一个戴细框眼镜丶提公文包的帐房先生,甚至还有个挽着头发丶珠光宝气的女人。
这些人进门之后,竟不约而同地先低了头,双手合十,朝着佛龛前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佛爷。」
声音高低不一,神情却惊人地一致。
敬,且畏。
这间小佛寺藏在九龙城寨的深处,外头看不过是寻常一扇木门丶半截香幡,门楣上写着不知哪朝哪代留下来的旧字,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可门一关上,里头却像是和外面的脏乱挤窄彻底分开了。香火不算旺,却常年不断;佛像不算大,却镀着一层黯沉的金光。角落里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焰不高,只是稳稳地烧着,把每一张进门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八面佛就坐在佛像前头。
他今日穿了件深褐色的僧衣,外罩薄衫,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面上带着温吞和气的笑意。若只看这副样子,倒真像个看透红尘丶替人解厄的得道高僧。谁能想到,这些天他其实一直心神不宁,连夜里打坐时都总觉得胸口那口气沉不下去。
可眼下,那点不宁半分都没露在脸上。
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来人身上一一扫过,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几位施主今日倒是来得齐。」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他往前一步,从袖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双手捧着放到香案边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佛爷,上回多亏了您给我改了那道门路,厂里的货这半个月走得顺得很。原本压着的两单洋货,竟一下都出了手。前两天我去码头看帐,自己都不敢信。您说的那个位,真是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