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断腿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苍远志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依然挺括的旧军装,空荡荡的裤管整理得一丝不苟。他目光沉静,拄着拐杖,步伐虽一深一浅,却异常稳定。苍振业跟在他身后,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看着二哥如磐石般的背影,他纷乱的心绪也稍稍安定。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来到王家那气派的院门前。这扇朱漆大门,对苍家人而言,不啻于一道无形的关卡。
苍远志抬手,用拐杖端头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门环叩击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引来了几个早起的邻居远远驻足观望。片刻,王振坤亲自来开了门。一见是苍远志,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敬意,侧身让开:「哎呀,是远志大哥,快请进,请进!什么风把您这位老英雄给吹来了?」他语气热络,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苍振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苍远志微微颔首,面无表情,拄着拐迈过门槛。苍振业紧随其后。
院内收拾得乾净利落,与苍家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王振坤引他们在院中石凳坐下,却并未招呼赵金花泡茶,只是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自顾自呷了一口,这才仿佛刚想起似的问道:「远志大哥,您可是难得来一趟。身子骨还硬朗?」他目光扫过苍远志的断腿,语气带着刻意的唏嘘和敬佩,「您可是为国家立过大功的人,是我们全村的光荣啊。听说您继女和女婿在燕京那边都发展得挺好?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他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是在掂量对方的分量。昨日与苍家起冲突后,王振坤心里也不踏实。他悄悄派人去镇卫生所打听了消息,得知那孩子已经醒了,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孩子没事就好。至于后面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苍远志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只是淡淡道:「王书记,客气话就不用说了。我今天为什么来,你心里清楚。」
王振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做出困惑的样子:「远志大哥,您这话说的…我还真有点不明白。是为了昨天孩子们玩闹失手,还有女人们之间拌嘴的事儿?」
苍振业忍不住了,猛地抬头,愤怒说道:「王书记,不是玩闹失手,是你儿子王耀武故意把我家天赐推下深水区,差点淹死。我婆娘来找你理论,你们不仅不认,还动了手。最后…最后你还把孩子打晕了!」
王振坤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放下茶杯,双手一摊,神情带着几分无奈:
「振业老弟,话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院外围观的人也能听见,「我现在跟你摆三点,远志大哥也在这儿,正好评评理。」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家耀武,没有推天赐下水。是天赐自己脚底打滑栽进了深水区,耀武还想拉他,没拉住。赵二狗他们当时都在,可以作证。」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是你家苏玉梅,拉着孩子冲到我家门口又哭又闹。我老婆出来解释,她先动了手。我上去,是想把她俩拉开。这么多邻居都看着,是谁先动的手,一清二楚。」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亮出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解开些许,露出下面清晰可见的牙印:「第三,你看看这伤口。孩子受了惊吓,可咬得这么深,我也疼得厉害,吃痛之下想甩开他,一时失手才碰倒了他。这能全怪我吗?」
他指着那牙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振业老弟,孩子要好好教。咱们当父母的,都不容易,可遇事得讲道理。」
王振坤一番话,颠倒黑白,避重就轻,却说得滴水不漏,层层递进,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丶顾全大局的一方。
苍振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坤:「你…你胡说!明明是你…」
「振业。」
苍远志低喝一声,阻止了弟弟更加激动的言辞。他没有立刻反驳王振坤,而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鸡的啼鸣。
王振坤被他这异常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顺着苍远志的目光看去,看见那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空裤管,忽然意识到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
苍远志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振坤。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王书记,我这腿,是1952年在战场上丢的。那时候我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冻坏了,锯了。回来的时候,公社派人来接,县里领导来看,说我苍远志是为国丢的腿,是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