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南城折翼
他默默地将一个旧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摞捆扎得整整齐齐丶面额不一的钞票。
「拿着。」苍远志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这是我这些年积存的抚恤金,还有我跟你二婶攒下的一点棺材本。你堂姐柳清在燕京有好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我们的钱。这些年,我靠我的这点木匠手艺就能养活我们两老。」
苍立峰看着那堆钱,再看看二伯空荡荡的裤管和布满老茧的手,鼻子一酸,堂堂七尺男儿,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知道二伯也不容易,那条断腿让当年叱咤风云的汉子,如今只能靠坐在特制的高凳上,雕刻些小物件换点微薄收入,抚恤金平时都攒着不敢动,就是为了平时的应急用。
他语带哽咽地说:「二伯…这…这怎么行?这些年,您接济我们够多了,这是您的保障,我怎好意思再……」
「拿着!」苍远志用力一顿拐杖,目光灼灼如暗夜中的火把,「命比钱金贵,情分比啥都重要。这口气,咱先咽下去,但这笔帐,得记在心里。等你将来有了出息,别忘了今天帮过你的人,也别忘了今天踩过你的人。」
这笔钱,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带来了希望。它暂时平息了家长们的怒火,但苍立峰知道,他在家乡的路,已经彻底被堵死。刘铁头的阴影无处不在,王振坤的阴笑仿佛就刻在每一道注视他家的目光里,村民的冷漠与恐惧如同坚冰,将苍家隔绝在外。他知道,留在这里,根会烂掉。他必须走。
临走前,苍立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天赐。这个弟弟,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和在绝境中爆发的狠劲,是块璞玉,绝不能埋没在这充满恶意的泥潭里。他决定带天赐去南城,试试能否进入南城少儿体校武术队,给弟弟搏一个前程。
兄弟俩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踏上了前往南城的班车。班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象。
苍天赐紧挨着大哥,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丶越来越陌生的田野与山丘,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远离溪桥村,远离那浸透了他童年全部苦难与微光的土地。
班车在沉闷的轰鸣声中抵达了南城喧闹的长途汽车站。车站人声鼎沸,车流如织。苍立峰紧握着天赐的手,快步穿过熙攘的人流。
刚走出出站口,一个瘦高个男子正鬼鬼祟祟地贴近一位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孩。苍立峰上前一挤,肩膀暗含寸劲,撞得那扒手一个趔趄。扒手到手的钱包「啪」地掉在地上。
他恼羞成怒,招呼几个同夥围上来。苍立峰将天赐和女孩往身后一拉,侧踹丶勾拳丶擒拿,三拳两脚便将四个混混打翻在地。周围旅客纷纷鼓起掌来。
女孩感激不已,连声道谢。苍立峰摆摆手,说了句「没事」,便拉着天赐准备离开。女孩追上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上名字和电话,双手递过来。苍立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塞进口袋,拉着天赐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车站的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现在满心想的只有一件事:弟弟的前程。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南城体校的武术训练馆。
训练馆宽敞明亮,木质的地板,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面褪了色的锦旗和奖状,各种器械被擦拭得鋥亮。一群和天赐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教练的口令下训练,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这些孩子一个个身材匀称矫健,面容姣好。这一切,让来自穷乡僻壤的天赐充满了强烈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张劲松教练四十多岁,身材精干,眼神锐利。他听完苍立峰对弟弟情况的简要介绍,一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便落在了天赐的身上。
「练两下看看。」张教练说。
天赐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打了一套最熟练丶也最能体现其力量与狠劲的南拳。他的动作刚猛有力,眼神专注,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透过拳风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然而,一套打完,张劲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走到天赐身边,示意他站直,然后用手仔细地捏了捏天赐的肩膀丶手臂丶腿部的骨骼关节,又比量了一下他的臂展丶腿长和上下身的比例。
随后,张教练示意苍立峰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兄弟俩的心:
「立峰,我看得出来,你弟弟的基本功非常扎实,绝对是下了苦功的。而且,他眼神里有股子东西,是韧劲,也是狠劲,这在练武的人里很难得。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他的骨架结构……先天条件不太理想,在竞技武术这条路上,天花板太低了。省队丶国家队选材,首要看的就是身体天赋。他恐怕很难走远。吃这碗饭,会很辛苦,而且几乎可以预见,难有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