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暗流蚀骨
陈贤妃从屋里出来,看见丈夫的样子,压低声音:「你还想啥?老爷子那些破箱子,捂了八十年了,能给咱们带来一分钱好处?立峰在南城当英雄,天赐是状元,将来飞黄腾达了,谁还记得咱们这穷亲戚?趁早换了钱是正经!」
苍孝仁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但他心里却像开了锅:一边是对爷爷的敬畏;另一边是妻子日复一日的抱怨,是家庭的困境。那「上万块」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可对爷爷的畏惧又像一盆冰水,时不时浇下来。
腊月十二上午,王志强和今井一朗(此刻化名「王文化」和「李调研」)在王振坤的陪同下,来到了苍建国家的榨油坊。
榨油坊很小,是苍家老宅旁搭的一个偏屋,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菜籽油味和机器的轰鸣。苍建国蹲在角落检修机器,苍孝仁和妻子陈贤妃接待了客人。
寒暄过后,王志强开门见山:「苍同志,我们文化局正在做一个江南移民家族文化传承的项目。你们苍家从北边来,一定保留了不少北方的生活习惯丶老物件吧?」
苍建国闷头修机器,没说话。苍孝仁搓着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日常用的……」
陈贤妃却眼睛一亮,插话道:「王同志,你们收老物件,具体收什么样的?价钱怎么算?」
王志强笑了笑:「只要是解放前的老东西,我们都感兴趣。特别是……一些特殊的老钱币丶金属徽章丶带特殊符号的物件。这些可能记录着家族迁徙的历史,很有研究价值。」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是一些各式各样的老铜钱丶徽章:「类似这样的。普通的,几十到几百。如果特别稀少丶有特殊意义的,上千甚至上万都有可能。」
「上万?」陈贤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苍孝仁也心跳加速。他想起爷爷屋里那些旧箱子,想起小时候调皮想翻看被揍的经历……
「不过,」王志强话锋一转,收起照片,「这些东西,往往在老一辈手里,当成传家宝,不肯轻易拿出来。我们理解,但也觉得可惜。放在家里蒙尘,不如让国家收藏研究,还能得一笔补偿,改善生活。」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我们走访过很多家族,经常发现一个现象——有些子孙有出息了,眼界高了,看不上这些『破铜烂铁』,但也不让其他兄弟碰,美其名曰『保存家族记忆』,实际上是想独占。等老一辈走了,这些东西最后落到谁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苍孝仁夫妇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陈贤妃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她瞥了一眼沉默的苍建国,说:「听见没?爸,你听听。人家说的在理。咱家那些老东西,爷爷捂得紧紧的,将来还不是给……」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给谁?肯定是给子孙昌盛的老四家。老四苍振业家的苍立峰最得宠,如今又成了救人的英雄,那更是……
苍建国停下手中的活,擡起头,脸色复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二弟和四弟苍振业两家的风光,想起父亲苍厚德对自己这一房若有若无的疏离……
「爸,」苍孝仁蹲到父亲身边,声音带着不甘,「您想想,大哥家立峰成了英雄,天赐是文武状元,柳青更是大律师,就连三叔家的苍向荣如今也在部队有出息。他们将来看得上这点破铜烂铁?咱们趁早换成钱,把榨油坊扩大,买新机器,这才是正道。」
苍建国沉默了。机器还在轰鸣,油烟味熏得人头晕。他想起自己任支书那几年的风光。自那场运动以后,他就变得凡事小心,不敢放手作为。传自父亲的榨油坊都被自己经营得勉勉强强。儿子媳妇虽说得难听,但也不是没道理……
「你们……看着办吧。」他最终叹了口气。
王志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再多说,留下名片和启事,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对苍孝仁说:「苍同志,好好想想。这些东西留在手里,是负担。换成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你要是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送走客人,榨油坊里陷入沉默。
当天深夜,苍孝仁辗转难眠。那「上万块」和崭新的缝纫机在眼前晃,可爷爷苍厚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像鬼影一样缠着他。他鬼使神差地悄悄起身,摸黑来到老屋墙外。月色清冷,老屋静得吓人。他贴着墙根,心跳如鼓,想从窗户缝隙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正当他哆哆嗦嗦伸手想碰窗棂时,屋里忽然传来爷爷的一声咳嗽,仿佛就在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