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苏醒的裂缝
苏玉梅已经在床边坐了一个月。
天赐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每天都握着,想把它捂热。有时候她觉得捂热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了,是错觉。但她还是握着。她不知道除了握着,还能做什么。
这一天,和过去的三十多天没有任何不同。
苏玉梅握着天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那只手比记忆中大了很多——不再是溪桥村那个瘦小的丶指甲缝里永远有泥的小手了。它变得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一双练武的手,是一双握笔的手,是一双已经长大了的手。
但它是凉的。
「天赐,娘给你讲个故事。」她轻声说。
她每天都讲。讲溪桥村的老槐树,讲野猪沟的崖底,讲那盏煤油灯,讲报纸上的「人」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还是讲。因为除了讲,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三岁那年,还不会叫爹娘。村里人都说,苍家生了个哑巴仔。」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又像怕吵不醒他,「娘不信。娘每天晚上点起油灯,把报纸铺在桌上,握着你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她的手指在天赐的手背上轻轻画着,一撇,一捺。
「『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她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夜晚,油灯的光照在你脸上,一晃一晃的。你学得很慢,一个『人』字,写了上百遍才写端正。但你不肯停。你的眼睛那么亮,像知道这个字,要写一辈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还停留在那一捺的末端。
「后来你会叫娘了。后来又学会了『天』丶『地』丶『勇』丶『义』。但娘记得最深的,还是那个『人』字。那是你学会的第一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又像怕吵不醒他。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那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稳定的东西。
忽然,那只手动了。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轻到苏玉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僵住了。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她怕一看,那感觉就消失了,就真的变成错觉了。
然后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更明显。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天赐?」她的声音在发抖。
天赐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丶很深的眼睛。苏玉梅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在野猪沟崖底的血泊里,在油灯下的旧报纸前,在庙会的擂台上,在每一次他看着她的时刻。她以为她熟悉这双眼睛的一切。
但她没有见过它现在的样子。
空的。
像一口乾涸的井,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像一面碎了的镜子——碎片还在,却再也映不出完整的影子。
「天赐……天赐!」苏玉梅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天赐看着她。他在看,但他看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认出,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属于「苍天赐」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玉梅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屏住呼吸。
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艰难地丶一点一点地挤上来的。
「……谁?」
那一个字,像一把刀。
苏玉梅整个人僵在那里。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窗外有鸟叫,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手还握着天赐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刚才动过。动过之后,问了一个字。
她慢慢直起身。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眼泪还在流,她没有擦。她转过身,走向角落那个旧行李包。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那是天赐从吉县带来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细绳系着。她蹲下来,解那根细绳。手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从里面翻出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