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流觞
说是只剩下释然,但刘阿乘依旧等待那些文书晾乾,然后亲手用牛皮袋子封好了,复又交给王家奴客首领,说明重要性,让对方立即带回王宅,先送到郗夫人手中为上。
这才迟来进入被一丛修竹遮掩住入口的回廊。
经历了上午的事情,尤其是之前刚刚发生的那段插曲,此间名士倒是多已经认识刘阿乘了。所以,少年刚在郗超父子对面丶两位王公子旁边落座,那边都不用高世叔来喊,孙绰便来为难:「兀那北流小子,江左新来的周公瑾,既然来晚,便要认罚————会作诗吗?先来一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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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真不是为难,按照这个气氛和双方身份差距,这是给脸。
而刘阿乘应对的也非常利索,直接从身后回廊中设置好的高台上取下酒壶和一大觞来,满满倒了一杯,然后站起身来当众一饮而尽,便抹嘴坐回去了。
这便是按照流筋曲水的规矩直接认罚了,孙绰见此,直接不耐甩手:「我就知道你腹无点墨。」
对此,刘阿乘只是反覆拱手,他就是胸无点墨嘛。
众人见状,不由哄笑一番,便继续各自兴奋攀谈。
且说,刘阿乘既然认真做了筹备,这私禊最核心的流筋曲水啥的自然是万事俱备,连流觞用的那个大解都有干个备用的,而且依次在水流里实验过的,回廊中间的曲水边缘,也故意磕磕碰碰,确保是有概率真停下的。
至于说身后的高台上,酒壶丶酒杯丶笔墨纸砚,也都齐备,虽说这个时节只能吃到一点枇杷,但经历冬日储藏的干枣什么的也尽量做了,甚至每个人腰后都配了隐囊,方便躺卧。
包括什么茂林修竹,清流急湍,那本就是此间之原貌,刘阿乘一棵竹子都不敢动的。
不过,即便准备那么妥当,这些人一上来,还是能陷入各种争论,比如刘阿乘入座前争论的议题是应不应该继续奏乐?以及让妓女丶侍从上来服侍?
结果是被孙绰终结了话题,他坚称自己祖父(孙楚)虽然不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却与后者核心成员,也就是金谷园的主人石崇有交情,说是平素那些人虽然极尽奢华,可真要到了流觞曲水集诗的时候,却断然不会让任何美色丶音乐打扰的————就算是有记录说当日有美妓歌舞,那也是做完诗集后再开始的晚场。
众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到底是从了他,撑走了所有伺候的人,并放弃了配乐。
然后才有孙绰见到刘阿乘入座那档子小插曲。
而所有人齐备后,依然不能停歇,接着又有人来争辩,乃是讨论是不是应该有「保底之觞」,也就是为了确保集诗能够成功,要不要默认所有人都有一次流觞到身前的情境?
这件事孙绰一如既往想拿自己亲爷爷说事的,就说是没有这规矩的,赶紧流解,却遭遇到了群起而攻之。
想想就知道了,人家金谷园二十四友那首先算半个政治团体好不好,整天在洛阳城外密集集会,不知道集过多少次,没有就没有,你渡江几十年就碰着一次,还足足六十三人,要是有人有好诗没轮到怎么办?
你孙兴公能负责吗?
便是郗惜都有话说,这流的仪式本就是你孙兴公刚刚教导的,是仿照天子三月行舟祓恶,若是有人一直轮不到,那人岂不是遭厄?
这话说的孙绰都惊呆了。
于是乎,即便是以其人在这个名士团体中的特殊地位,也狼狈不堪,只能老老实实认错,学着刘阿乘刚刚那般自家起身当众喝了一大觞,结果灌得太猛,头上花环差点掉了,幸亏他儿子孙阿嗣给扒拉住了。
引得众人反覆哄笑。
总之,流筋曲水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便有人唾沫横飞,有人赤足侧卧,有人闲适自得,有人紧张莫名,这个持尘尾,那个披鹤,左面持竹扇,右边敲石板,提前因为各种奇葩理由喝了几大杯的更是足足有十几位,而几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难掩振奋。
气氛好的不得了。
刘阿乘冷眼旁观,再加上他这些天一心一意搞这个项目,也算是晓得不少原委,却是心中早有醒悟。
无他,流觞曲水这个事情,自己跟王羲之是共轭来的想法,但实际上还是有源头的,那就是这些人反覆提及的金谷园之会。
没错,人活着,总免不了要回头追寻传统的以求心安的。
具体说这个传统,自玄学兴起以来,第一代名士,自然是秘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这些人之所以被安排到一起,且不说什么其他含义,最起码有一个「常会于山阳竹林之下」,此外,无论是嵇康还是阮籍,都算是留下了传世之作,刘伶也有诗歌,向秀也有《庄子》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