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卢家
高拱在国子监南京分监的明伦堂上席地而坐,嚷着大嗓门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胡须都随着骂声一起一伏,把几个过于殷勤的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次某位兵部侍郎不过殷勤多送了几回拜帖,又拉了几车土特产,他便张目怒视,恶声继之。
什么朝廷养士,养的是骨鲠之臣,不是摇尾乞怜之徒…
什么尔等不思报国,成日琢磨这些钻营勾当,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气节吗…
闹的极不愉快,不过还是有些精明的,顺着高拱的性子,慢慢的被其接纳。
不过这才多少人,高拱眼界太高,对人苛责求全。
而赵贞吉则是乾脆闭门不见客,相当的孤傲,门房对送拜帖的人都是一句话。
各位若有公务,往衙门公文便是,若无私事,便不必再来了。
这下可好,不少人心里彻底凉了,大家都是久在官场上混的,就算你们得意些丶前程好些,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人吧?
若是不混官场了,谁回家还不是个士绅老爷,平日里与地方上藩台臬台的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同辈论交。
你高大胡子一个南京翰林院编修,赵老竿子一个南京礼科给事中,一个正七品一个从七品,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儿,凭什么这般无礼?
我们舔舔裕王的屁股也就算了,那是天潢贵胄。
而你们,真论起来,谁品级不比你们俩高,什么东西!
于是,那些在高丶赵二人处碰了一鼻子灰的人,心里的算盘便重新拨了起来。
既然裕王那边门关得死死的,何不往景王这边多瞧两眼?
卢家人看着比高拱赵贞吉好亲近得多,那几个小公子顶着太阳站在门前迎来送往,礼数周全,从不拿腔作势,便是见了品级最低的主事,也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老大人。
南京城里有人私下感叹,都说景王殿下顽劣跋扈,远不如裕王。
可如今看来,裕王的属官骄横难近,景王的母族却是懂礼数的,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
夜里,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卢衍坐在堂上,今年快六十了,下手坐着他的儿孙们。
五个儿子中,老大老二都快有孙子了。
孙儿辈中,大些的都已婚配,小些的还挤在各自母亲怀里,懵懵懂懂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这一大家子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连门槛边都站了几个半大小子。
卢家祖上不过是世袭的千户,熬了几辈子也没熬出个名堂来,卢衍年轻时,单是养活这一群儿女便已吃力得很,冬日里炭火不够,几个孩子得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
后来小女儿入了宫,卢家才算是翻了身,凭女而贵,品级升了,俸禄多了,加上儿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日子不再紧巴巴的。
可卢衍反倒更不敢动弹了,莫说贪赃枉法,便是逢年过节收两坛子酒,他都要再三掂量,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妥,连累了深宫里的女儿。
于是这宅邸自然也就没换过,还是他祖父做千户时建的老宅,墙皮斑驳,梁柱陈旧,正堂里坐满人时便显得捉襟见肘。
而这次因为外孙,又晋了锦衣卫指挥使,虽算不上实权,可这职衔是世袭罔替的。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卢家往前数五代谁想得到?
门楣高了不止一筹,可卢衍坐在堂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儿孙,心里却没有半分志得意满,只有满心的惶恐。
他们卢家沾了光,却帮不上一点忙,什么风风雨雨,都是娘娘和殿下在扛。
娘娘…他老来才得的小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偏偏被选入宫,多少年来骨肉分离未曾再见。
殿下…殿下都十几岁了,他还未曾看过一眼。
卢衍沉默了很久,堂上没有人说话,连最小的孙子也察觉了气氛不对,缩在母亲怀里不哭不闹。
卢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正堂都静了下来:「今日叫你们来,还是有嘱咐,要你们牢牢记在心里。
咱们卢家,几辈子都是军户,我识字不多,能教你们的也不多,自小给你们立的规矩就一条,做人良善守本分。
后来娘娘入了宫,我更是时时嘱咐你们,不许仗势欺人,不许惹是生非,不许给娘娘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