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但见殷天子抬起右手,于两指之间夹住剑身轻轻一挪,十二旒冕轻轻摇曳,端然高坐的圣天子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燕国公僭越了。”
其声如昆山玉碎,听得申屠炀心下一动。这惊鸿一瞥,便如浮光掠影,申屠炀幽幽叹道:“陛下生得这样一幅好皮囊,倘若不许人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
“羽林军何在,将这欺君犯上之徒给我押下去!”
话音未落,出奇暴怒的中郎将董绾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羽林军的腰中佩剑,径直砍向申屠炀。
申屠炀冷哼一声,一剑刺中董绾手腕,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宝剑重重落地,董绾捂着手腕面色狰狞。
“中郎将如此恪尽职守,想必霍丞相一定非常欣慰。”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想招呼羽林军一起上的董绾登时僵住了。
与此同时,奉命守在宫外的三千骑兵也团团围住皇宫,负责戍守皇宫的羽林军拔剑迎上,双方人马针锋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我奉命平叛,为陛下夺回汜水关,收复十八路大军,陛下却如此对我,”申屠炀缓缓收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天子隐匿在冕旒后面的那张脸:“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听到申屠炀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中郎将董绾简直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念丞相还在逆贼手中,他非得好好奚落申屠炀一番。
丞相一脉皆忍气吞声,想要拉拢申屠炀的世家勋贵们却不得不站出来好言相劝:“燕国公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表,陛下若不是爱惜燕国公人才,又岂会加封燕国公为大将军,节制天下诸侯?”
“大将军可千万不要误会陛下的心意才是。”
“是么?”申屠炀闻言哂笑,目光仍旧黏在殷恕怀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陛下以为然否?”
殷恕怀的目光透过摇曳的冕旒直直刺入申屠炀的双眼,视线撞击的一瞬间,殷恕怀古井无波地问道:“燕国公如此猖狂,是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申屠炀笑意加深:“陛下想要诛杀功臣?”
“朕杀的只有逆臣。”
顷刻间,殿内俱静。满朝文武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和申屠炀。只等着圣天子或燕国公一声令下,宫中便要血流成河。
然而僵持半晌,最终却是申屠炀率先妥协。
“陛下铁石心肠,真是叫人伤心。”申屠炀挥挥手,全副武装的三千骑兵便如水银泻地般后退。
“陛下现在可愿相信我的忠心了?”申屠炀委委屈屈的为自己剖白:“我将百万大军留在城外,三千骑兵留在宫外,八百猛士留在殿外,孑然一身进入殿中,虽剑履上殿,亦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求个恩典。”
“难道我立下如此之功,都不能让陛下对我另眼相待?”
适才不顾羽林军拦阻,悍然冲进崇德殿的高敬德等人闻听此言皆侧目而视,一脸见鬼地看着鬼话连篇的申屠炀。
这真是他们动辄屠杀匈奴权贵,对燕国淑女不假辞色的大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殷恕怀一言难尽地沉默片刻,“大将军平叛有功,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所谓赞拜不名,是指谒者在指导大臣行礼时不会直呼大臣的名字;入朝不趋是指大臣在拜见皇帝时不用小碎步快走以示恭敬;剑履上殿则是指大臣在拜见陛下时不用解下佩剑脱去鞋子……其实就是不追究申屠炀适才在崇德殿中的大不敬。
申屠炀终于满意了。
他轻抚剑柄,环视着崇德殿内又惊又怒的满朝文武,最后仰望着依旧端坐于上首,看上去无悲无喜的殷天子。
也不知这尊玉雕泥塑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活色生香。
这天晚上,申屠炀辗转反侧,天子的十二冕旒一直在他的梦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