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你可以当皇帝,但不能连累到我(2/2)
亚瑟望着路易,他剪短了头发,发型比从前规矩得多,衣着也明显收敛了,不再追求过分显眼的款式,深色外套裁剪合体,虽然谈不上时髦,但却完全符合苏格兰场对干便衣探员的着装要求。
「早安,亚瑟。」路易先开了口:「希望没有打扰你的早餐。」
亚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而伸手示意了一下餐桌旁的椅子:「坐吧,都是老朋友了,用不着和我来这一套。」
路易轻轻一笑,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一年没回伦敦,城里变化不少,你也变化不少。我听说,你去内务部了?」
「内务部的常务副秘书。」亚瑟笑了笑,给路易倒了杯茶:「给菲利普斯先生当副手。」
路易接过茶杯捧在手心,笑着感慨道:「菲利普斯的副手————你当年在苏格兰场的时候,可从没打算给谁当副手。」
亚瑟端起自己的茶杯:「人总是会长大的,尤其是在发现自己不可能永远只站在街头的时候。」
「当年你可不是这麽说的。」路易顺势接了下去,他笑着摇了摇头:「亚瑟·黑斯廷斯可不是愿意久居人下的性格。」
亚瑟抬头看了他一眼:「路易,咱们可还没到怀旧的年纪呢。」
「或许吧。」路易抿了抿嘴唇:「我只是在感叹,母亲去世后,我在这个世界上熟悉的人又少了一个。」
这句关于母亲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哀恸,也没有失态的自怜。既点到了「失去」,又没有展开细节,这样的分寸,绝不是几年前那个在斯特拉斯堡政变失败的年轻人能掌握的。
他确实成长了,现实教会了他很多。
亚瑟把茶杯放回托盘,瓷器与银托相触发出了一声响动:「虽然我与奥当丝夫人只见过一面,但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但是————你今天一早来找我,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路易的眼神微微一动:「我以为你会更委婉一点。」
「那是对外人的礼貌。」亚瑟淡淡道:「对于老朋友,我更倾向于节省彼此的精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已经不再给人退路。
「你回伦敦的时间————」亚瑟继续说道:「选得太巧了。」
路易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加冕典礼在即,法国代表团一个月后抵达。」亚瑟像是在复述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备忘录:「内穆尔公爵,苏尔特元帅,这两个人的名字,这几天在我办公桌上出现的次数,已经多到让我怀疑白厅是不是已经属于法国政府管辖了。」
路易看着自己的茶杯:「我猜,你已经让苏格兰场盯着我了。」
「不是盯着你。」亚瑟纠正道:「是盯着所有可能让那一天变得不太体面的人,路易,这是我的职责。」
路易抬起头,与他对视。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亚瑟继续道:「你今天坐在这里,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问题了。」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阳光仍旧照在桌面上,松饼的香气还未散去,窗外的伦敦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可在这张餐桌旁,两个人都很清楚,他们正在谈论的,已经不再是早餐时间该不该叙旧的问题了。
「我没有打算做任何蠢事。」路易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至少,不是在这个时间。」
「蠢事通常都是这样开始的。」亚瑟开口道:「从一句我没有打算」开始。」
路易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继续兜圈子的打算:「别紧张,亚瑟,我同样在苏格兰场干过,我知道那些事会给你惹麻烦。我今天来到这几,只是想要向你确认一件事,绝无捣乱的意图。」
路易顿了一下,旋即站起身道:「我希望你能够为我提供苏尔特在伦敦的行程路线。」
亚瑟的眉梢几乎是在那一刻就抬了起来,并不明显,却足够坚决。
「如果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那你现在已经确认完了。」
路易愣了一下:「亚瑟————」
亚瑟抬手打断了他:「法国代表团的行程安排,无论是公开的,还是尚未公开的,原则上都不该出现在这张餐桌上。」
「我明白保密的重要性。但我并不是想要完整行程,我只是————」
「路易。」
这一声并不重,却让路易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
「你在苏格兰场待过,而且是我的秘书。」亚瑟开口道:「所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只要知道一段路线,就足够安排一场谋杀案。」
这句话落下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骤然压紧了。
路易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变化。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得很快:「如果我真有那种打算,我不会坐在这里,更不会直接来找你。亚瑟,我不想刻意吹捧你,但我相信伦敦没有任何一位犯罪者会在实施犯罪前,特地跑来找你这个英国最杰出的警官谈心。」
「你说得没错。」亚瑟开口道:「真正打算动手的人,不会坐在这里。但问题在于,我的职责不仅在于打击犯罪,也在于不为任何潜在犯罪创造有利条件。」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想要苏尔特的行程路线,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也不一定危险。但危险的是,如果我把行程交给你,那麽不管后来发生什麽,哪怕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意外,咱们俩都会成为嫌疑人。」
路易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略微发白:「你觉得我在谋划什麽?」
「我不知道。」亚瑟回答得极其坦率:「也不需要知道。」
「那你凭什麽————」
「凭你的身份,凭我的位置。」亚瑟打断了他:「凭我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而不是最善良的动机。路易,你可不是普通的流亡者。你姓波拿巴,而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了。」
路易苦笑了一下:「所以我连想见一个法国同胞,都要被当成潜在罪犯?」
「你不是潜在罪犯,这一点我愿意向内务部为你担保。」亚瑟纠正道:「但问题在于,我们的外交部不是这麽看问题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苏尔特元师此行,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在其他英国的领土上,都不会与任何波拿巴家族成员进行非官方接触,因为那样做的话,阴谋的性质太过浓厚。外交部当下并不想干涉法国内政,更不想因为波拿巴家族与法国政府产生外交冲突。」
「这是你的判断,还是外交部的命令?」
「都不是,这是现实。」亚瑟站起身,走到酒柜旁,替自己倒了一杯雪莉:「所以,如果你想要见他,只能通过公开丶可记录丶可供英国政府撇清责任的方式。譬如报纸上公开的,苏尔特元帅将会出席的社交场合,譬如第三方引荐,譬如你恰好出现在一间有足够多目击者的客厅里,但那些事情是不该由我来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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