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就在这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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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你为什么不算账了?”因为玄圭确实算得越来越少了。以前他从早算到晚,现在他算一个时辰,就站起来走走,看看花园,看看太阳花,看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东西。有时候他坐在露台上,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喝茶,看天。玄念说,爹老了,该歇歇了。但玄安不信。她觉得姥爷不算账,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别的什么。

    玄圭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算完了。”玄安歪着头。“什么算完了?”“该算的,都算完了。”玄安不懂。“什么叫该算的?”“你妈妈的账,算完了。安儿的账,也算完了。”玄安还是不懂。玄圭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姥爷这辈子,算了很多账。联盟的账,星域的账,物资的账,人力的账。算来算去,最后发现,最重要的账,不是这些。”玄安看着他。“那是什么?”“是你妈妈的账。是安儿的账。是那些算不清丶算不完丶算了又乱丶乱了又算的账。”他顿了顿,“现在这些账,都算清了。”玄安看着他。“算清了,就不算了吗?”玄圭想了想。“不算了。该陪陪你们了。”

    玄安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那姥爷陪我堆雪人。冬天的时候。”玄圭点点头。“好。” “还陪我唱歌。唱叽叽叽叽叽。” “好。” “还陪我看光光揪耳朵。” “好。” “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玄安高兴了,从玄圭膝盖上滑下来,跑向花园,跑向光光,一边跑一边喊:“姥爷说什么都陪!什么都陪!”光光正在太阳花下面打盹,被她吵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玄安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光光!姥爷说什么都陪!”光光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它的尾巴在摇。摇得很快。

    那年冬天,雪又来了。玄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雪来了。”玄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嗯,雪来了。” “姥爷答应陪我堆雪人。” “嗯,姥爷答应你的。” “现在就去。” 玄念帮她穿好小棉袄,戴好小帽子,围好小围巾,套好小手套。她又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只露出两只眼睛。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没有缩脖子,迈出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她听着那声音,笑了。然后她回过头,冲着库房的方向喊:“姥爷——!雪来了——!该堆雪人了——!”

    库房的门开了。玄圭走出来,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胡萝卜——当鼻子的。他走到玄安面前,蹲下来,把胡萝卜递给她。“走吧。”

    一老一小,手牵着手,走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咯吱。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花园中央。光光跟在后面,云朵跟在光光后面,小小跟在云朵后面。七只小东西,排成一队,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们堆了一个雪人。比去年那个大,比去年那个圆,比去年那个更像一个人。眼睛是玄安捡的石子,一大一小。鼻子是玄圭带来的胡萝卜,歪的。胳膊是光光叼来的树枝,一高一低。玄安退后两步,看着这个雪人,看了很久。“姥爷,它叫什么?”玄圭想了想。“你起。”玄安歪着头想了很久。“叫它‘等’。”玄圭愣了一下。“为什么叫等?”“因为它站在那里,等人来。等姥爷来,等妈妈来,等安儿来,等光光来,等所有人来。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等。”

    玄圭看着那个雪人,看着它歪歪扭扭的样子,看着它一大一小的眼睛,看着它歪着的胡萝卜鼻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堆过一个雪人。那个雪人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一大眼睛一小眼睛,也是歪鼻子。那个雪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那个小女孩,叫玄念。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玄念。她正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他冲她招招手。她走过来,蹲下来,在玄安另一边。三个人,蹲在雪人前面,看着它。光光蹲在旁边,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雪人头上,落在玄安帽子上,落在玄圭肩上,落在玄念头发上,落在七只小东西毛茸茸的身上。没有人说话。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个叫“等”的雪人,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把一切都变成白色。

    玄安忽然开口了。“姥爷。” “嗯。” “明年还堆。” “好。” “后年也堆。” “好。” “大后年也堆。” “好。” “一直堆。” “好。”

    玄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还没长出来的大门牙留下的黑洞。她伸出手,抓住玄圭的手,又抓住玄念的手。“我们一家,一直堆。”

    玄圭看着她,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他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玄念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三只手,握在一起。雪花落在它们上面,一片,两片,三片。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光光看着那三只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字。云朵凑过去看——“一直。”就两个字。云朵看着这两个字,叫了一声,又画——“一直。”光光看着它画的“一直”,笑了。然后它把这两个字擦掉,重新画了一个字——“永远。”

    云朵看着这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它没有画字,它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那三只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它忽然觉得,永远,就在这里。在雪地里,在雪人面前,在那些握在一起的手里。在那些咯吱咯吱的声音里,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雪人里,在那些不会说话但会等的等待里。永远,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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