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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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他话音落下,考场之上,短暂的沉寂之后,响起了一片打开自备书箱丶

    铺开稿纸丶凝重研墨的声音。

    数百名学子,低下了头,提起了笔。

    有人下笔如飞,似胸有成竹;

    有人久久不能落笔,对着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怔怔出神,仿佛面对的,是此生最难解的谜题,或是最不敢直视的自己。

    江行舟悄然走回石台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考场之上,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呼吸与偶尔的叹息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三个时辰,对于这些习惯了在科举考场上争分夺秒丶绞尽脑汁的士子们而言,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紧迫。

    那十个字——「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同十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悬在他们面前的稿纸之上。

    有人奋笔疾书,试图从经典中寻章摘句,构建宏论;

    有人沉吟再三,下笔谨慎,字斟句酌;

    更有人抓耳挠腮,对着空白的卷面愁眉苦脸,仿佛那十个字是天书,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所云,更不知从何破题。

    王守心便是这愁眉苦脸者之一。

    他坐在考场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澜衫,浆洗得乾净却掩饰不住布料本身的粗陋。

    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癯,带着长期苦读留下的淡淡青涩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此刻正因为苦苦思索而微微眯起,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自一个清贫的耕读之家,祖上最大的功名也不过是个秀才。

    他是家中幼子,也是唯一一个读书的种子。

    父母节衣缩食,兄长辛勤耕作,才勉强供他读到如今,取得了秀才功名。

    此次闻听江行舟开书院,他几乎是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又得同窗接济,才凑足盘缠,急匆匆赶来洛京。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求学的机会,更是改变命运丶光耀门楣的唯一希望。

    可眼下这考题————「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反覆咀嚼着这十个字,只觉得浩瀚无边,无从下手。

    圣贤书中,有讲「克己复礼」,有讲「修身齐家」,有讲「诚意正心」,可这「心中贼」————究竟所指何物?是「贪嗔痴」三毒?

    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还是————别的什麽?

    他试图回忆自己读过的经史子集,寻找可资引用的典故或先贤言论。

    可越想,越是觉得茫然。

    似乎每一条都能沾边,却又每一条都无法直指核心,无法构成一篇有说服力丶有见地的文章。

    他偷眼瞥了瞥左右,只见有人下笔不停,有人闭目沉思,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场考试,竞争对手太强了。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或许自幼便有名儒教导,熟读家藏万卷,论起经典义理丶文章辞藻,自己如何能比?

    更何况,此题如此玄奥,恐怕更看重个人的悟性与见识,而这,往往又与家学渊源丶阅历眼界息息相关————自己一个边陲小镇出来的寒门秀才,又有多少「见识」可言?

    焦虑,如同蔓草,在他心中滋生。

    难道————自己真的要铩羽而归,辜负父母兄长的期望,回去继续那面朝黄土背朝天丶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吗?

    不!不能放弃!

    王守心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焦躁的心绪。

    不能再在故纸堆里打转了。

    江大人出此题,必有深意。

    或许————应该从江大人自身去寻找,破题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一道电光,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江大人————江行舟!

    这位传奇般的当朝太傅丶尚书令,他最令人称道丶最震撼天下的功绩是什麽?

    不是六元及第的文才—虽然这也旷古烁今,不是位极人臣的权势,而是一一北出塞外,犁庭扫穴,踏破妖蛮王庭!

    是了!

    「寇可往,吾亦可往!」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至今仍在无数大周子民,尤其是他们这些年轻士子的胸中激荡回响!

    可是,为什麽?

    为什麽在江大人之前,泱泱大周,雄兵数百万,猛将如云,却从未有人,敢于主动丶大规模地北出塞外,直捣妖蛮巢穴?

    是打不过吗?

    王守心摇头。

    不,当然不是。大周立国千百载,与妖蛮大小战事无数,胜多败少,能阵斩妖蛮丶建功立业的将领,代不乏人。

    远的不说,就是江大人之前,边关诸将,也多有斩获。

    那是妖蛮太厉害,不可战胜?

    更不是!

    妖蛮被大周军队斩杀者,不计其数。

    妖蛮并非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究竟为何?

    为何千百年来,大周圣朝对塞外的策略,多是被动防御丶筑城据守,顶多是击溃来犯之敌,而极少有人想,更极少有人敢,主动杀出去,去犁庭扫穴,去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

    恐惧!

    心中贼也!

    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漫长补给线的恐惧,是对塞外苦寒荒芜丶容易迷失方向的恐惧,是对深入不毛丶可能全军覆没的恐惧,是对朝中非议丶功高震主的恐惧,是对离开熟悉的城池关隘丶去陌生而危险的草原大漠作战的本能抗拒!

    这恐惧,或许并非源于某一个人,而是弥漫在整个大周朝堂丶军队乃至民间的一种集体无意识,一种因循守旧的思维定势,一种画地为牢的心理枷锁!

    它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地禁了无数人的思想和手脚,让他们从未真正思考过「打出去」这个选项,或者即便想过,也迅速被这恐惧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就是——「心中贼」!

    是畏惧长途运粮丶畏惧长途远征丶畏惧迷失在塞外丶畏惧死在遥远的他乡丶

    畏惧失败丶畏惧承担责任丶畏惧改变现状丶畏惧突破常规的心贼!

    而江大人,他之所以能成就这不世之功,不仅仅是因为他兵法如神丶将士用命,更因为,他率先,斩断了这无形的枷锁,击碎了这集体的心魔!

    他心中,对妖蛮,对塞外,无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相信事在人为,他敢于去想前人不敢想,他勇于去做前人不敢做!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王守心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苦思而有些晦暗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的迷茫与焦虑!

    江大人这道题,绝非空洞的心性玄谈,而是扎根于他自身惊天动地的实践!

    是对他毕生功业最精辟的注脚,也是对后来者最深刻的叩问!

    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去翻看手边任何一本书籍。

    因为答案,不在书中,已在他心中!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

    他摊开面前雪白的稿纸,目光坚定,摒除一切杂念,将脑海中那澎湃汹涌的思绪,化作笔尖流淌的文字。

    他的字迹或许不算顶尖的好看,甚至有些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与喷薄欲出的激情。

    他从江行舟北征的壮举破题,分析历代将帅困守边关的心理桎梏,阐述那「心中贼」如何体现为对未知的恐惧丶对艰难的回避丶对成规的盲从。

    唯有先破心中之贼—怯懦丶因循,才能在外破山中贼一妖蛮。

    他结合自身寒门求学的经历,谈破对出身卑微的自卑之贼丶对前程未下的彷徨之贼的重要性————

    他越写越快,思绪如泉涌,笔走如龙蛇。

    先前苦苦思索不得的框架丶论据丶阐发,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浑然一体。

    他忘记了这是在考试,忘记了周围的竞争者,忘记了家境的贫寒与未来的渺茫,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与那十个字的对话之中,沉浸在了对自己丶对江行舟丶

    对古今成败的思考与追问之中。

    三个时辰,在有些人那里是煎熬,在王守心这里,却仿佛只是一瞬。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王守心恰好写下最后一个字,掷笔于案。

    他长吁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但精神却无比亢奋,眼神清亮,额头甚至因为高速思考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迹,郑重地将自己的答卷卷起,交给了前来收卷的仆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那始终静静坐在前方石台边的月白身影。

    江行舟似乎有所感应,目光也恰好在人群中扫过,与王守心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王守心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但心中那团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否入得江山长的法眼,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倾尽所能,写出了心中最真实丶最深刻的感悟。

    这便够了。

    「破心中贼难————」

    「而我,或许刚刚,破了第一缕,名为自卑」与畏难」的心贼之丝。」

    王守心默默想着,随着人流,缓缓走出了这令他终生难忘的考场。

    外面,阳光正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路,似乎也因为这三个时辰的煎熬与顿悟,而变得清晰丶明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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