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赵烈含冤只为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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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动摇国本,私通外敌,背叛燕国,污蔑朝廷重臣。

    数罪并罚,按律当斩!」

    「斩」字一出,堂上死寂。

    赵烈仰天大笑:「好一个当斩!我赵烈守边三十载,斩杀敌寇无数,最后却要死在自己人刀下!可笑,可悲!」

    笑声苍凉,回荡大堂。

    秦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隐去,起身朝周延儒拱手:「既然罪证确凿,便请周大人依法处置。本相……先行一步。」

    说罢,他拂袖离去,不再看赵烈一眼。

    走出刑裁司大堂,阳光刺眼。

    秦嵩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燕京的繁华,有些虚幻。

    「相爷,赵烈已定罪,三日后午时问斩。」候卿迎上来。

    秦嵩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候卿,你说本相死后,史书会如何写?」

    候卿一愣忙道:「相爷定会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怕是遗臭万年吧。」秦嵩笑容苦涩。

    他不再多说,登上楼阁兽车。

    车厢内,美姬们娇笑着迎上来,他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回府。」秦嵩闭目养神。

    兽车缓缓行驶,穿过繁华街市。沿途百姓见丞相车驾,纷纷避让,眼中充满畏惧。

    秦嵩透过车窗,看到街边一个老乞丐,正蜷缩在墙角晒太阳。

    乞丐衣衫褴褛,却神情安然,拿着一块硬饼,慢慢啃着。

    那一瞬间,秦嵩忽然有些羡慕。

    至少,那乞丐不用背负这麽多,不用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

    「停车!」他忽然道。

    兽车停下。

    秦嵩走下马车,来到乞丐跟前。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惊恐,没有敬畏,只有平静。

    秦嵩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乞丐面前。

    乞丐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忽然开口:「秦大人心中有愧?」

    秦嵩一怔。

    乞丐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老朽活了八十载,见过的人多了。

    大人这般神情,定是做了亏心事,夜不能寐。」

    秦嵩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回到车上,他久久不语。

    美姬们察言观色,不敢打扰。

    「候卿。」秦嵩忽然开口。

    「奴才在。」

    「赵烈行刑前,送些酒菜去。要他爱吃的。

    就说……是故人所赠,不必留名。」

    秦嵩声音低沉。

    候卿愕然,却不敢多问,躬身应下。

    秦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又浮现山年轻时曾写下的那句诗:

    「愿得此身长报主,何须生入玉门关。」

    年轻时的豪情壮志,如今只剩一声叹息。

    「报国……我秦嵩这一生,到底是在报国,还是在祸国?」

    他喃喃自语。

    无人回答。

    只有车轮辘辘,驶向深不见底的权欲深渊。

    燕京天牢中。

    夜色如墨,牢中油灯昏暗。

    赵烈盘坐草席上,闭目调息。

    明日便是行刑之日,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三十载戎马,马革裹尸本是归宿。

    只可惜,未能死于沙场,反要亡于奸佞之手。

    牢门响动。

    冯坚提着食盒进来,神色复杂。他放下食盒,低声道:

    「将军,明日……小人敬您一杯。」

    食盒中四碟小菜,一壶烈酒。

    菜是红烧肉丶清蒸鱼丶炒时蔬丶卤豆腐,皆是军中常见;

    酒是烧刀子,辛辣呛喉,边关将士最爱。

    赵烈睁眼,看了看酒菜,又看向冯坚道:「这不像牢饭。」

    冯坚垂首:「是相府送来的,说是故人所赠,未留名姓。」

    秦嵩?

    赵烈一怔,旋即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片刻后。

    赵烈最终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炖得酥烂,滋味醇厚,确是上品。

    「也算有心,刘兄弟,坐下陪我喝两杯。」

    一杯酒下肚,辣意直冲咽喉,却觉痛快。

    冯坚迟疑片刻,盘腿坐下,斟了两杯酒。

    两人对饮三杯,赵烈忽道:「刘兄弟,赵某有一事相托。」

    「赵将军请讲。」

    「我死后,若有人来祭拜,请将这枚玉佩交予他。

    来人当是少年,姓杨名真,若其不来便算了。」

    赵烈从怀中取出那枚「忠烈报国」道玉佩。

    冯坚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小人记下了。」

    赵烈又饮一杯,望向牢窗。

    窗外一弯残月高悬,清冷孤寂。

    「刘兄弟,你说人死之后,是否能转世轮回?」赵烈忽然问道。

    冯坚挠头:「这……小人不知。但听老人说,忠烈之士,死后当为英灵,护佑山河。」

    「英灵?若真能护佑山河,我燕国何至于此?」

    赵烈笑了,笑得很是悲凉。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饮酒。

    一壶酒尽,冯坚收拾碗筷,躬身退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转身,深深一揖:「赵将军保重!」

    赵烈摆摆手,闭目不语。

    待牢门关上,他才轻叹一声,低吟道: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是当年杨破军最爱的词句,如今,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相府书房内。

    秦嵩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代阅的奏摺,却半晌未动笔。

    候卿躬身立在门外,不敢打扰。

    良久,秦嵩开口:「酒菜送去了?」

    「送去了,赵烈不但收下,还吃了!」候卿答道。

    「吃了就好,总归相识一场。」秦嵩轻叹一声。

    他提笔欲批奏摺,手却悬在半空。脑海中浮现多年前一幕。

    那时他刚入京师,任刑裁司主事。赵烈还是边军小校,因军功入京受赏。

    朝宴上,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与同袍高歌: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歌声豪迈,震梁绕柱。

    当时的秦嵩,也曾热血澎湃,暗中击节。

    可惜,岁月如刀,削去了棱角,也磨灭了初心。

    「候卿。你说本相……是不是错了?」秦嵩忽然道。

    候卿浑身一颤,扑通跪地:「相爷何出此言!

    相爷所为皆为燕国,为黎明百姓!」

    「为燕国?为百姓?或许吧。但赵烈,才是真为燕国,真为百姓。」

    秦嵩笑得格外苦涩。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空沉沉,无星无月。

    「明日行刑,你代本相去送送。备口上好棺木,寻处清净墓地。

    莫要让他曝尸街头。」秦嵩背对候卿,声音低沉。

    「是……」

    候卿声音哽咽。

    秦嵩挥手,候卿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秦嵩从暗格中取出那幅山水图,缓缓展开。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三日后。

    刑场。

    天未亮,刑场已被层层甲士围住。

    围观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赵烈被押上刑台。

    换了身乾净的白布囚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宴席。

    监斩官是周延儒。

    他坐在高台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斩令似有千钧重。

    辰时三刻,日上三竿。

    周延儒颤抖着举起斩令,却迟迟不敢扔下。

    他看向台下。

    秦嵩的兽车停在街角,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周大人,时辰到了。」

    赵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周延儒浑身一抖,闭上眼睛发令:「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寒光。

    赵烈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青石城,边关的方向,是他守了三十年的方向。

    他嘴唇微动,颤声道:「大燕,我的故土,永别了!」

    刀落。

    血溅三尺。

    一代边城将军赵烈,就此陨落。

    身为凡人将军的筑基大修,终究逃不过世俗忠君报主的精神枷锁,主动放弃了生的希望。

    不为长生大道,只为凡俗万家灯火。

    人群中,冯坚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怀中揣着那枚「忠烈报国」的玉佩,浑身颤抖。

    不少远远围观的凡人老幼妇孺,皆留下无声的眼泪。

    滚落的是赵烈的头颅,断掉的是燕国凡人脊梁......

    街角兽车内,秦嵩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那滚落的头颅。

    他面无表情,可袍袖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车厢内,美姬小心翼翼递上酒。

    秦嵩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咳出眼泪都。

    「相爷……」候卿跪在一旁,声音哽咽。

    秦嵩摆摆手,许久才缓过来。他靠回椅背,闭目,轻声道:「回府吧。这燕京……太冷了。」

    兽车缓缓驶离刑场,驶入繁华街市。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敬畏地低着头。

    可秦嵩知道,那低下的头颅里,藏着怎样的憎恨与鄙夷。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个老乞丐的话:

    「大人心中有愧?」

    是啊,的确有愧。

    愧对二十三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愧对父亲临终时「忠君报主」的嘱托;

    愧对妹妹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每一天;

    愧对赵烈,愧对边关那些还在流血牺牲的将士,愧对这燕国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愧疚,将如跗骨之蛆,将伴他馀生,直至坟墓。

    车轮辘辘驶向相府,驶向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秦嵩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

    里面包着一小块从赵烈牢饭里留下的红烧肉。

    他看着那块早已冷透的肉,许久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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