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煎熬的考卷(2/2)
他管这叫『知识的叠代』。
多优雅的词,用来形容抢劫。」
林铮彻底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麽美国的文盲率在一个发达国家里高得不成比例。
这个国家根本不是在鼓励教育,它是在为教育设置层层叠叠的壁垒,用金融和商业的手段,筛选掉所有不够富裕的人。
「我弟弟,他就不打算上大学了。」,山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他高中毕业就想去码头,或者去学个电焊之类的手艺。
他说,他不想像我一样,把人生最好的二十年都用来还债。
他想挣快钱,买一辆二手野马,周末去参加派对,活得像电影里一样。」
「典型的『短生种』思维。」,史密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个词,是前几天在枪击案现场,那个枪手凯文·贝克嘶吼出来的。
当时林铮只觉得那是疯话,但现在,这个词却精准地剖开了他眼前的一切。
「是的,短生种。」,山姆没有反驳,「他觉得我们这样的人,预期寿命也就三四十岁。
要麽死于帮派火并,要麽死于药物滥用,要麽就是被沉重的工作和债务压垮。
既然终点那麽近,为什麽要为遥远的未来做规划?
及时行乐,在短暂的生命里尽可能多地体验感官刺激,才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而你呢?」,史密斯看着山姆,「你显然不这麽想。
你拼了命地打工,背上巨额的债务,忍受着这一切,也要挤进大学的门。
你想从『短生种』,变成『长生种』。」
「我想当个医生,或者律师。」,山姆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成为一个能制定规则,而不是只能被动遵守规则的人。
我不想让我未来的孩子,也过我这样的生活。」
林铮看着山姆。
他想起了山姆曾经好几次在深夜发信息问他微积分的题目。
这个在码头上能扛起几百磅重物的大个子,数学基础差得惊人。
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透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执拗。
这是一种挣扎,一种逆流而上的丶悲壮的挣扎。
「那你呢,史密斯?」,林铮忽然转向那个躺在沙发里的金发男人,「你生来就是『长生种』。
你家境优渥,从小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有家庭教师,根本不用考虑学费的问题。
但你却过着最『短生种』的生活。
酒精,派对,女人。
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及时行乐上。」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第一次露出了某种不属于玩世不恭的表情。
「因为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林。
我没有继承权。
家族的产业会留给我的哥哥,所有的期望和资源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在我父亲眼里,只是一个多馀的丶需要定期支付帐单的麻烦。
我的存在,就是一场漫长的丶无人关注的假期。
既然未来早已被注定,我为什麽还要去规划它?
醉生梦死,至少比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世界遗忘要好受一些。」
林铮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这个国家最深层的割裂。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拼尽全力想要向上爬,去争取一个长远的未来。
一个富人家的孩子,却因为未来的虚无而选择堕落,沉溺于眼前的欢愉。
一个想活得更久,一个却在挥霍生命。
而他自己,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结婚生子,孝顺父母,为安稳的晚年生活做打算。
他的整个文化背景,整个思维模式,都是彻头彻尾的「长生种」理念。
他来到这里,用这种理念去审视周遭,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和矛盾的。
「所以,这就是『美国梦』。」,林铮轻声说,「一个建立在债务丶谎言和阶级壁垒上的幻觉。
它告诉你,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成功。
但它从不告诉你,成功的入场券,标价是你几辈子的收入。
就算你是个天才,考过了哈佛或者耶鲁的入学考试,如果你付不起每年近十万美元的学费和生活费,那张录取通知书对你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一张宣告你梦想破灭的死亡通知单。」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林。」,史密斯重新躺了回去,恢复了他那副嘲讽一切的腔调,「在这里,教育不是阶梯,是墙。
是一堵把富人和穷人隔开的,高大丶坚固丶爬满金融电网的墙。」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那种看不见太阳的阴天,让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我该走了。」,山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晚上码头还有一批货要卸。」
史密斯也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我也得走了,约了个妞。
今晚得找点乐子,不然脑子就要被这些沉重的话题给烧坏了。」
他们走到门口,山姆回头对林铮说:「林,别想太多。
你的问题,和我的比起来,还不算太糟。
至少,你还有退路。」
林铮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送走了两人,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和电脑屏幕上依旧亮着的那些帐单。
退路?
他真的有吗?
他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了亲戚们羡慕的话语。
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他该如何面对他们?
「难道我真的要被这个国家淘汰了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算关掉邮箱,强迫自己去思考论文。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的名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阿利斯泰尔·芬奇。
他的导师。
邮件的标题很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关于你论文进度的紧急会面。」
窗外夜雨未歇,林铮盯着那封邮件的标题,心头像是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压住。
他预感着即将到来的,将是比眼前困境更令人绝望的考卷。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