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四海之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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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自马可·波罗以来,契丹在西洋人心中,便是财富的代名词。到了远洋时代,当他们得知大清国拥有四亿人口时,这个神话便被推向了顶峰。一个简单而又致命的算术题,在欧洲的每一个商会里被反覆计算:只要能让四亿中国人每人买一件我们的商品,我们就能发财。」

    「这个逻辑,简单到无法抗拒。我在英国时,报纸上一个曼彻斯特的纺织商曾狂言:只要能让每个中国人的衬衫下摆加长一英寸,我们工厂的纱锭就要日夜不停地转上好几年!这个神话,忽略了文化丶购买力丶经济结构等一切现实因素,却成为了驱动帝国扩张最强大的心理燃料。」

    「然而,当鸦片战争打开了广州丶上海等沿海口岸后,他们失望地发现,神话并未成真。除了鸦片,他们的工业品在中国销路惨澹。甚至现在鸦片都卖不出去了,为何?」

    「首先,我大清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对洋货需求不大。其二,洋货入关,必须经买办和中间商代为走通关节,一层一层,虽然最终售价是几倍的利润,但洋人拿不到。离开买办,他们的货连手续都走不完,只能被层层盘剥。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清廷的内部关税,也就是厘金。一件商品从上海运往内陆,沿途关卡重重,税负高到无法承受。」

    「沿海的失败,并未让他们放弃神话,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个新的执念:寻找通往中国内陆的捷径。」

    董其德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们认为,真正的市场在广袤的内陆,必须绕开清政府控制的沿海口岸和官僚体系。于是,法国人,将目光投向了越南的红河。他们狂热地相信,只要打通这条河,就能将他们的商品直接运抵富庶的云南。这,便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征服越南东京的根本原因。」

    「而英国人,则在另一条战线上做着同样的梦。他们不断向上缅甸施压,试图打通从英属印度经由伊洛瓦底江或陆路,进入云南和四川的通道。这,也是一场后门战争。」

    「南洋,在这盘棋里,不再仅仅是原材料产地和市场,它成了一个巨大的战略跳板,一个所有野心家都梦想藉此一跃,去分食那场想像中无比丰盛的盛宴的起跳点。」

    三盘棋局,环环相扣。

    陈九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眸中,流露出不加任何掩饰的欣赏。

    「董先生,」

    「你说的这三盘棋,我听明白了。棋盘丶棋子丶下棋的规矩,都很清楚。但是,你似乎漏了一点。」

    「哦?」董其德推了推眼镜,「愿闻其详。」

    「你说的,都是他们这些棋手如何落子。你没说,我们这些……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该如何在这盘棋上,活下去,甚至……掀了这棋盘。」

    董其德笑了。

    「陈先生,这正是我准备要说的。」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不再是冷静克制,忍不住带上了一丝灼热。

    「您刚才说,您请我来,是为南洋事务的财务官之职。恕我直言,这恐怕只是一个幌子。」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杯。

    「一个财务官,只需要懂得算帐。而您考校我的,却是整个南洋的格局。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帐房先生,而是一个能在英丶荷丶法这三头巨兽的夹缝中,为您找到一条生路,甚至是一片新天地的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两个点上。

    一个,是婆罗洲西部,兰芳共和国所在的位置。另一个,则是马来半岛南端,柔佛苏丹国的所在。

    「您问我们华人该如何活下去。答案,就在这里。」

    「您表面上聘请我去做公司的南洋财务官,实则是想对南洋施加影响力,在几个殖民帝国的夹缝中寻找机会!」

    「实话实说,您请我来之前,我和伍廷芳先生已经聊过,我已经辞了工作,在家中思虑一周。我想,您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利益。

    陈先生看中的,是那些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地方势力。

    是那些同样在夹缝中求存的苏丹国!甚至是……我们华人自己建立的,那个摇摇欲坠的兰芳共和国!」

    「您是想效仿英国人,以商业为先导,以武力为后盾,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扶植一个代理人,建立一个属于南洋华人自己的……保护国?」

    董其德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九,

    「我猜的可有错?」

    ————————————

    法属交趾支那,西贡

    西贡河口水面上,法国海军的炮舰静静地泊着,

    海军上校里维埃独自站在舰桥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扫视着远方模糊的海岸线。

    这片土地,连同它的沼泽丶丛林丶稻田,以及生活其上的人民,在他的视野里,不过是一张等待绘制的地图。

    里维埃并非传统的帝国军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职业生涯大半是在写作和新闻业中度过的。

    他写过诗歌,写过戏剧评论,在巴黎的沙龙里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文人。

    然而,普法战争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那一代法国人的心里。

    国家的屈辱点燃了他被文艺掩盖的军人荣誉感,他选择重返海军,并狂热地投身于殖民扩张事业,试图用海外的胜利来洗刷欧洲的失败。

    交趾支那,对他而言,既是流放地,也是机遇之地。

    「上校。」

    年轻的副官,出现在他身后,双手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总督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等候。总督希望在今晚的宴会上,亲自听取您对东京(Tonkin,越南北部)地区的勘探计划。」

    里维埃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勘探?」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充满嘲讽。

    「一个多麽文明的词。我们何必这样欺骗自己。」

    中尉沉默着,不敢接话。

    他知道上校的野心远不止总督府授权的「确保红河航道畅通」那麽简单。

    几天前,一艘从马赛驶来的邮轮带来了一封加密信件,来自巴黎的「东京事业促进会」。

    这个由议员丶银行家和工业巨头组成的团体,已经对殖民地政府的谨慎和拖沓感到极不耐烦。

    他们描绘了一幅诱人的图景:打通红河,法兰西的商品就能长驱直入,抵达中国云南的腹地,换回那里的锡丶铜丶生丝和鸦片。

    这条黄金水道,将为法兰西带来无尽的财富。

    而挡在这条黄金水道上的,是名义上统治着此地的越南阮朝,以及一股更为棘手的力量——盘踞在红河上游山林中的黑旗军。

    他们的领袖刘永福,是一个让法国殖民者闻风丧胆的名字。

    这支由太平天国残部和当地豪杰组成的武装,时而接受越南朝廷的节制,时而与清政府眉来眼去,他们作战勇猛,熟悉地形,是法国向北扩张的真正障碍。

    「总督是个谨慎的政客,」

    里维埃仿佛看穿了年轻副官的心思,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他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避免任何可能引发与清国全面战争的风险。但他不懂,帝国的事业,从来不是在办公室里用墨水写成的,而是在前线用鲜血和钢铁铸就的。」

    里维埃的计划,在他脑中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大胆丶直接。

    他将以「保护法国商人和传教士免受海盗侵扰」为藉口,率领一支由主力炮舰和几艘小型蒸汽船组成的舰队,沿红河北上。

    他要在河道上制造摩擦,挑起与越南官方或黑旗军的冲突。

    只要第一枪打响,事态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届时,巴黎那些在议会里争吵不休的政客们将别无选择,只能授权增兵,将整个东京地区纳入法兰西的版图。

    他已经为这次「勘探」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私下里,他与西贡最大的贸易商之一,杜布瓦先生见过数次面。

    杜布瓦是个典型的殖民地投机商人,肥胖的身体里塞满了贪婪。

    他为里维埃的舰队提供了补给,并承诺,一旦东京地区「稳定」,他将利用自己在巴黎商会的关系,为里维埃争取「东京总督」的职位。

    作为回报,里维埃许诺他拥有新占领区内矿产和铁路的优先开发权。杜布瓦甚至为里维埃精心「搜集」了一系列法国传教士在当地「受迫害」的证据,真假难辨,但这足以成为完美的开战藉口。

    「准备一下,加尼埃,」

    里维埃将空咖啡杯递给副官,「至少,我们需要让总督大人相信,我们的红河之旅,只是一次商业考察,不要引起他们这些保守派的警惕。至于开战的时机,由我们海军自己来定!」

    中尉只能低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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