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洪中(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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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

    黄浦江下游,太古南栈码头。

    江水是黑色的,像是一锅熬得太久发了馊的浓汤。

    老吴觉得自己就像这汤里的一块烂肉,浮浮沉沉,

    两个小时前,在吴淞江那艘乌篷船上的枪声丶火光,还有林致远把他推下水时那双决绝的眼睛,此刻都化作了耳边嗡嗡作响的潮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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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紧紧抱着那个油纸包。

    那是命。不仅仅是林致远的命,也是他的命。

    这里是黄浦江的回水湾,水流在这里打着旋儿。

    老吴并不是什麽水性极佳的好手,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和那个作为浮木的油纸包,才勉强没有沉底。

    他原本想游向英租界的码头,那是林先生交代的生路。可入水后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黑夜里的江面,到处都是游弋的小舢板,分不清是不是青帮的水鬼在封锁江面。

    他只能顺着潮水,像具浮尸一样往下游漂,尽可能地远离灯火通明却杀机四伏的水域。

    「哗啦……」

    一阵浪头打来,老吴呛了一大口水,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几乎要扣不住那个油纸包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连绵的栈桥和高耸的仓库。

    不同于十六铺那边的混乱和肮脏,这里的码头竟亮着几盏明亮的瓦斯灯,将栈桥照得影影绰绰。

    太古南栈。

    老吴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他依稀记得报纸上说过,这里最近换了主人,挂上了一面高高的旗子。

    「救……救命……」

    他试图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声。

    此时,码头上正是早班开工的时候。

    运粪工,通常是苏北籍的苦力,会推着满载「夜香」的独轮车汇聚到码头,

    他们将这些城市的排泄物装上停靠在岸边的专用粪船,然后运往江南的农村作为肥料。

    这是一条巨大的产业链,必须赶在天亮城市热闹起来之前完成装运。

    挑着担子的小贩在码头边支起简易的炉灶。

    这里的早餐不是给绅士吃的,而是给重体力劳动者补充热量的。

    热气腾腾的大饼丶饭团,以及最便宜的老虎脚爪或烂糊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周边(现在的静安丶徐汇当时还是农田)的农民会挑着刚采摘的新鲜蔬菜,赶在天亮前通过码头附近的集市或直接供应给租界的菜场。

    人力车开始陆续抵达,勤快的车夫会早在天亮前就在码头附近蹲点,等待第一批下船的旅客,或者是从通宵营业的鸦片烟馆丶妓院出来的客人。

    义兴劳工社的规矩也很严,早晨四点半就要出操丶点卯丶吃早饭。

    工头老张正带着一帮兄弟在江边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张头!水里有个东西!」

    一个眼尖的年轻苦力指着栈桥下的立柱,

    「像是个人!」

    老张把手里的毛巾一甩,眯着眼睛望去。

    果然,在起伏的黑水里,一个人影正死死扒着满是藤壶的木桩,起起伏伏,眼看就要没气了。

    「快!拿长杆子!下去两个水性好的!」

    老张吼了一声。

    义兴劳工社的兄弟们动作极快,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还要讨价还价或者看热闹。

    两个精壮的汉子扑通一声跳下水,几下就游到了老吴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上面的人递下长竹竿,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上了岸。

    老吴躺在湿漉漉的栈桥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是只落水狗,看着不像道上的。」

    老张蹲下身,拍了拍老吴惨白的脸,「喂,兄弟,哪条船上的?怎麽漂到这儿来了?」

    老吴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看到那一双双黝黑皲裂的小腿,还有那一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我是……字林西报……探访员……」

    老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老张的裤脚,「救我……我有……大新闻……」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但他怀里的那个油纸包,却因为刚才的松手,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老张捡起那个沉甸甸丶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眉头皱成了川字。

    字林西报?洋人的报馆?这可是稀客。

    「张头,咋整?」旁边的苦力问,「这人看着不像好路数,身上还有伤。」

    老张犹豫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规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要麽扔回江里,要麽搜刮乾净了扔到乱葬岗。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劳工社,是体面的码头工人了,有专门的地盘,领月例。

    「先抬回去。」老张当机立断,「送到咱们的大通铺里,找社里的郎中给灌点姜汤。这东西……」

    他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感觉里面像是厚厚的一叠纸。

    「这东西我先收着,去找人定夺。都把嘴闭严实了,别出去瞎咧咧!」

    ……

    早晨六点。

    老吴被一阵整齐的号子声吵醒。

    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这不是阴暗潮湿的船舱,也不是巡捕房的牢房。

    这是一间宽敞乾燥的大屋子,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身下垫着乾爽的稻草席子,身上盖着一床虽然粗糙但洗得很乾净的蓝布被子。

    「醒了?」

    一个端着药碗的老头走了过来,是社里的郎中。

    老吴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随即脸色大变,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像疯了一样在身上乱摸。

    「我的包!我的包呢!那个油纸包!」

    老吴的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

    那里面是四川建昌铜矿的实地勘探笔记,是证明那里根本没有铜矿丶只有一堆废石头的铁证!那是林致远用命换回来的!

    「别嚎丧了。」

    门口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

    老吴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眼神凶悍的护卫。

    苏文手里拿着那个油纸包,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老吴。

    「字林西报的人?」

    苏文走过来,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我是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白纸扇。

    你的东西在这儿,没丢。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麽青帮的人在外面像疯狗一样找你?」

    老吴看见油纸包,魂才落回肚子里。

    他犹豫半晌,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床上,向苏文磕头:

    「苏先生!救命!这东西比命还重要!徐润……徐润要杀人灭口!

    徐二爷主持的四川建昌铜矿的股票,

    林先生已经被他们抓了,这东西要是落回他们手里,我也活不了!」

    苏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徐润,青帮,股票,灭口。这几个词串在一起,结合这手写笔记里的铜矿详情,背后又是几万人的血汗钱。

    「有点意思。」

    苏文站起身,将油纸包夹在腋下,「你先歇着。既然到了致公堂的地盘,就算是那位二爷亲自来要人,也得先递帖子。」

    ——————————————

    早晨七点。

    法租界,一处隐秘的私宅地牢。

    林致远被吊在房梁上,双脚离地半尺。他那件体面的西装早已成了布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顾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从林致远手里夺来的柯尔特手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先生,是把好枪,美国货。」

    顾三幽幽地说道,「可惜了,书生玩枪,就像娘们绣花,不够狠。你那两枪要是打准点,我现在已经是江里的一具浮尸了。」

    林致远垂着头,血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他已经疼得麻木了,但神智还清醒。

    「呸。」

    林致远吐出一口带牙的血沫,「顾三,你就是徐润养的一条狗。那矿是假的……你们心里清楚。骗了百万两银子,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

    顾三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林致远面前,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

    「在这上海滩,银子就是天,权势就是报应。徐二爷能让这天变色,也能让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变成早市的肥肉。」

    他猛地用枪柄砸在林致远的肋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林致远闷哼一声,浑身剧烈抽搐,但硬是一声没叫。

    「嘴还挺硬。」顾三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大马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凑到顾三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转为铁青。

    「太古南栈?致公堂?」

    顾三猛地转头看向林致远,眼中杀机毕露,「好啊,原来那是你的接头人。怪不得拼了命也要把他送走。」

    他一把揪住林致远的头发:「那个姓吴的,带着笔记漂到太古南栈去了。是那个独眼龙的地盘。」

    「说清楚,是不是那个独眼龙早就设计好的!」

    「说!」

    林致远原本暗淡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笑了,露出满嘴的血牙:「哈哈……天不绝我……徐润……徐润……哈哈哈哈哈….」

    「笑个屁!」

    顾三把林致远往后一推,「在上海滩,还没有青帮要不回来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地牢,对外面的手下吼道:「吹哨子!叫人!把人手全叫上!带上家伙!去太古南栈!」

    「三爷,那可是洋人的地盘,还是致公堂的……」

    「怕个卵!」

    顾三红着眼,「徐二爷发话了,拿不回那本笔记,咱们都得脱层皮!就说洪门窝藏杀人犯,咱们是去捉拿凶手,替天行道!谁敢拦,就给我往死里打!」

    ……

    上午九点。

    太古南栈码头入口。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原本繁忙的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呼啸。

    码头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号人。

    青帮紧急调集的打手,他们虽然没敢明目张胆地拿长刀,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棍棒,或者裹着麻布报纸的砍刀。

    顾三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同样杀气腾腾的大马皮和几个心腹打手。

    而在码头的栅栏门内,是一百多名义兴劳工社的苦力。

    他们没有武器,手里只有干活用的扁担和搬运钩。

    他们站得很直,排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青帮的去路。

    老张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楠竹杠子,那是平日里抬重货用的。

    「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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