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洪中(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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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老张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这是太古洋行的装卸码头,也是致公堂的场子。您带着这麽多人,拿着家伙,是想抢货还是想砸场子?」

    「少他妈废话!」

    顾三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里透着凶光,「老张头,你个扛大包的苦哈哈,也配跟我说话?叫你们堂口大佬出来!」

    「堂里的大爷忙着呢,没空见闲人。」老张头寸步不让。

    「呸!上不了台面的狗种,爷爷跟你说话都脏了嘴!」

    顾三指了指码头里面,「今早你们从江里捞上来一个人。那人是昨晚在吴淞江杀了人的江洋大盗!是我们青帮要抓的仇家!把他交出来,还有他身上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

    顾三冷笑一声,身后的青帮打手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顾三爷,你说他是杀人犯就是杀人犯?」

    老张头毫无惧色,「那人身上有伤,说是字林西报的探报。我们致公堂做事讲规矩,人已经送去救治了。想要人?拿巡捕房的公文来!拿道台衙门的驾帖来!光凭你空口白牙一张嘴,就像从我这儿带人走?做梦!」

    「给脸不要脸!」

    顾三耐心耗尽,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那本笔记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兄弟们!致公堂窝藏杀人犯,坏了江湖规矩!给我冲进去!把人抢出来!谁拦着就废了谁!」

    「杀——!」

    随着一声令下,青帮打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大门。

    「顶住!」

    老张头大吼一声,一百多名苦力齐声呐喊,用肩膀死死顶住栅栏门,手中的扁担和竹竿如雨点般向外乱戳。

    「砰!砰!砰!」

    斧头砍在木栅栏上,木屑横飞。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青帮人多势众,手里又是利器;义兴劳工社虽然团结,但毕竟是赤手空拳的工人。

    很快,栅栏门被砍开了一个缺口。几个青帮打手冲了进来,手起刀落。

    「啊!」

    一名年轻苦力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

    「跟他们拼了!」

    见血之后,苦力们的血性也被激发了出来。他们虽然不会武功,但力气大,两三个人抱团,用扁担猛砸,用搬运钩乱挥。

    一时间,码头入口乱成了一锅粥。惨叫声丶怒骂声丶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老张头被人一棍子打在额头上,鲜血糊住了眼睛,但他死战不退,依旧挥舞着楠竹杠子,把一个抡着砍刀的青帮混混扫了下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

    顾三站在后面指挥,「先把那排房子给我围了!」

    ——————————

    简易的栅栏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

    老张头的左眼皮被血糊住了,他随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

    手里的楠竹杠子已经裂了纹,是刚才硬扛了青帮红棍的一记开山刀留下的。

    「顶住!谁要是退了,以后就别在义兴社端饭碗,谁也别惦记那个月例钱!」

    老张头嘶吼着,

    他身后的苦力们,之前多半都是洪门的外围成员,无非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或者逃荒来的难民。

    此刻,恐惧和愤怒在他们胸膛里交织。

    他们不懂什麽江湖道义,只知道那个躺在大通铺里的人是社团要保的,而眼前这帮拿着刀斧的流氓,是要砸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这帮江北佬!欺人太甚!」

    一个年轻的后生,操着一口生硬的闽南话,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铲煤用的铁锹,双腿因为紧张而在微微打颤,「干恁娘!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此时,栅栏外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声。

    「都给我滚开!」

    随着一声暴喝,脆弱的木栅栏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三十几个青帮打手跨过了残骸。

    「乖乖隆地咚,老不死的,还真是一块硬骨头。」

    领头的苏北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斧头,用浓重的江北话骂道,

    「辣块妈妈,给脸不要脸!兄弟们,把这帮扛大包的腿都给我卸了!」

    眼看双方就要展开最后的肉搏,一阵刺耳的警哨声突然从外围传来。

    「嘘——!嘘——!」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码头的喧嚣。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巡捕房!」有人惊呼。

    只见不远处的煤渣路上,一队身穿制服丶的巡捕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臃肿的华捕探长,姓刘,人称「刘麻子」。

    老张头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这里毕竟是英商太古洋行的地盘,只要巡捕房插手,青帮就不敢造次。

    「刘探长!」老张头大喊,「青帮持械行凶,还要硬闯洋人码头,您管不管!」

    刘麻子停下脚步,离战场还有五十米远。他摘下大檐帽,扇了扇风,那一双绿豆眼在顾三和老张头之间扫了个来回。

    顾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低语」了几句。顾三的手很自然地滑过刘麻子的袖口,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刘麻子的口袋。

    刘麻子掂了掂分量,脸上原本紧绷的官威瞬间融化成了一堆褶子。

    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码头大门,指着远处的黄浦江对身后的手下大声说道:

    「那边!那边好像有人在走私菸土!都给我往那边查!这里……这就是苦力为了抢生意打群架,没出人命之前,咱们不便插手江湖恩怨。」

    「刘探长!」老张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手里可是拿着刀啊!」

    「眼瞎了?」

    刘麻子头也不回地骂道,「我怎麽看那是切瓜的水果刀?老张,做人要识相。人家顾三说了,只要一个人。你们把人交了,不就太平了?」

    说完,刘麻子带着那队巡捕,竟然真的走到一百米开外的柳树荫下,甚至有人从路边摊贩那里买了两块大饼,一边啃一边饶有兴致地往这边看,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义兴劳工社众人最后的幻想。

    「入你老母!」

    老张头怒极反笑,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好!好得很!」

    顾三转过身,脸上的狰狞不再掩饰。

    「给我杀进去!把那个姓吴的拖出来剁了!」

    青帮的打手们发出一阵怪叫,如同饿虎扑食般冲向了只剩下几十个苦力坚守的防线。

    这一次,没有了顾忌,刀斧是真的不加掩饰地招呼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刚才那个骂娘的福建后生,肩膀被一刀砍中,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在地上。

    「小林!」老张头红了眼,挥舞着楠竹杠子冲上去,一棍扫在一个青帮混混的膝盖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我日你先人板板!」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人数丶武器的悬殊实在太大。

    义兴劳工社的防线正在迅速瓦解,青帮的人已经冲进了院子,眼看就要逼近关押老吴的大通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突然在码头侧面的江面上炸响。

    是太古洋行刚从英国利物浦开来的远洋货轮「格伦盖尔号」的离港汽笛。

    但这声汽笛,不仅仅是离港的信号。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丶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号子声,从码头的四面八方传来,

    顾三愣住了。

    正在砍杀的青帮打手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刀。

    码头的各个角落,堆煤场后丶冒出了无数个黑压压的人影。

    这是附近刚卸完货的码头工人。

    他们齐刷刷地赶过来,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根长长的毛竹。

    这是苦力常用的杠棒,平日里用来搭跳板丶扛重货,

    「边个敢动我哋劳工社嘅兄弟?」

    「扑街!欺负咱们没人是不是?」

    另一个方向,一群操着潮州话的汉子也围了上来,他们手里的竹竿排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动的竹林。

    顾三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带了一百多号人,但在这种开阔地带,面对长长的竹竿,手里的短刀斧头根本近不了身。

    「都在那儿愣着干什麽!」

    顾三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不过是一群臭苦力!给我冲散他们!」

    「冲?我看你怎麽冲。」

    随着工头阿七一声令下,三百多名苦力同时大吼:

    「喝!」

    几百根长竹竿瞬间放平,密密麻麻的竹竿不断前进,将那一号栈桥入口处的青帮众人团团围在中间。

    「这……这是什麽路数?」顾三身边的大马皮慌了,手里握着刀,却不知道该往哪砍。

    「动手!捅落水!」

    随着一声令下,

    「嘿!——走!」

    「嘿!——走!」

    苦力们喊着整齐的号子,

    青帮的打手们挥舞着砍刀,试图砍断竹竿。

    「咔嚓!」

    一根竹竿被砍断了。

    但立刻有三根新的竹竿补了上来,狠狠地杵在那个打手的胸口丶肚子丶大腿上。

    「哎哟!我滴个亲娘哎!」

    有些青帮混混吓破了胆,转身想跑,但身后就是波涛汹涌的黄浦江。

    「丢雷楼某!顶死这帮扑街!」

    「干恁娘!送他们去喂鱼!」

    竹林阵列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无情地将青帮的人往栈桥边缘推去。

    顾三被逼得连连后退,远远看了一眼巡捕房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中了一个苦力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但这声枪响,彻底点燃了劳工们的怒火。

    「嘿!——起!」

    十几名壮汉同时发力,「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紧接着,是如下饺子般的落水声。

    「噗通!」

    「噗通!噗通!」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青帮打手,此刻被长竹竿无情地捅下栈桥。

    江面上,几十个脑袋在黑水里浮浮沉沉,像是一锅煮烂了的肉丸子。

    站在远处看戏的刘麻子,手里的半块大饼掉在了地上。

    「这……这帮苦力要造反啊?」刘麻子喃喃自语。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看到,那些苦力在把人推下水后,并没有散去,而是齐刷刷地转过身,几百双赤红的眼睛,几百根滴着水和血的竹竿,正死死地盯着巡捕房的方向。

    「兄弟们!有人欺负到咱们头上,咱们该怎麽办?」

    「打!」

    「打!」

    「打!」

    百条嗓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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