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骑烟尘(1/2)
那种混合着草料腐败与牲畜体味的浓烈气味,像一记闷棍砸在他的意识深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几缕枯草从车篷的缝隙里垂下来,随着颠簸摇晃。
有那麽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还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睡着了——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修改博士论文,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史记》和张家山汉简的复印件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紧接着,浑身的酸痛和喉咙的乾渴告诉他这不是梦。还有这具身体的感觉——年轻了至少五岁,肌肉结实,手掌有茧,和他那个常年坐书房丶肩颈劳损的博士身体完全不同。
「醒了?」身旁传来女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意外地带着一种清冽的音质。
沈逸集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眼角已有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共同刻下的痕迹。眼底布满血丝,可瞳孔深处却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在疲惫与尘土之下,依然灼灼地亮着。
他愣了一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两股记忆。
一股属于沈逸集,二十八岁,刚通过答辩的历史学博士。三天前在机场,相恋六年的女友林薇提着行李箱,在安检口前对他说:「逸集,你就算读这个专业的博士能找什麽工作,连考公都没有几个符合专业的岗位,还不如当初早点毕业和我一块在老家高中当老师,我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不是你那些现实中一点用不上的历史知识。」
另一股记忆属于审食其。二十二岁,沛县人,刘邦的同乡。三日前彭城之战,汉军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被项羽三万精骑冲垮,尸横遍野。刘邦仓皇西逃,命他护送太公丶吕后突围。昨夜在泗水畔,他们被一队楚军轻骑追上……
马车又是一颠,审食其——现在他的意识是沈逸集与审食其的融合体——的后脑撞在车厢板上,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而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吕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尘土和汗渍掩不住她精致的骨相: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白皙。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如削。嘴唇因为缺水而乾裂起皮,但唇形姣好。最动人的是她的眉,不是后世常见的细眉,而是两道修长有力的眉,此刻正微微蹙着,透着隐忍的痛楚。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发髻早已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粗布衣裙多处破损,但坐姿笔直,肩背绷紧,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别说话。」吕雉俯身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你额头撞在车辕上,晕了半个时辰。慢点喝。」
她的手指纤长,手腕处有一道新鲜擦伤,渗着血珠。审食其接过水囊小口吞咽,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腥气。
「多谢夫人。」他把水囊递回去。
吕雉接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仔细塞好,重新系回腰间。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不是在囚车里,而是在自家厅堂。
车厢忽然剧烈一震,车帘被粗暴掀开,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探进来。
「刘邦的婆娘,倒是生得标致。」楚兵咧开嘴,目光在吕雉脸上刮过,「可惜了,跟错了人。」
吕雉眼皮都没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但审食其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车帘放下,光线重新暗下来。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段历史——吕雉丶刘太公被楚军俘虏,作为人质扣押两年多。而刘邦的一双儿女刘盈和鲁元公主,在彭城溃败时虽然险些被俘,但最终在夏侯婴的保护下逃脱了。此刻他们应该安全了,至少在刘邦身边。
这个认知让沈逸集稍微松了口气。作为研究者,他知道刘盈后来会成为汉惠帝,鲁元公主会活到吕后时期。但知道归知道,此刻身临其境,感受完全不同。
「我们被俘多久了?」他压低声音问。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的审视意味很浓:「从昨夜算起,六个时辰。往东南方向走了六十里,应是去彭城的路。」
审食其心中一震。这女人在数时间丶记路程丶观察敌情。
「太公呢?」
「在后面的车上,有季布的人看着。」吕雉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说完这话,轻轻叹了口气。审食其看见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深沉的疲惫。
车厢又颠簸起来。透过缝隙,审食其看见焦黑的田野,倒伏的庄稼,几具已经腐烂的尸骸躺在路边的沟里。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绿光。
这是公元前205年的中原大地,楚汉相争的第三年。沈逸集在论文里写过这段时期的战争伤亡估算,但那些数字在此刻变成了眼前的焦土和尸骸。
他突然想起什麽,伸手摸向怀中。隔着粗布衣服,能感觉到一个硬块——一个油布包,缝在内衫夹层里。这是原主审食其的记忆:逃命前,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缝在了衣服里。
「你藏着粮食?」吕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审食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掏出那个油布包。他小心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麦饼,还有一小包粗盐。
「三块饼,够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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