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骑烟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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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些时日。」他改了口,原本想说「够我们四人」,但立即想起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和后面车上的太公。

    吕雉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晕倒时,楚兵搜过身,没搜出来?」

    「我缝在内衫夹层里。」

    吕雉终于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片刻。她掰下一小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眼神有些空洞。

    「夫人,您吃些吧。」审食其轻声说。

    吕雉摇摇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审食其:「你也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吕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力气。」

    审食其接过饼慢慢咀嚼。麦麸粗糙,几乎刮喉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胃里有了东西,思维清晰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大约有二十名楚骑押送着三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戴皮盔的百夫长。这些人纪律不算严整,队形松散,有人还在马上打瞌睡。但每个人都精悍强壮,马匹也是良驹。

    「到了彭城,项羽会如何处置我们?」他轻声问。

    吕雉沉默了很久,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项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重名声,好面子。杀妇孺老弱,坏他霸王名声。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我们是筹码,牵制刘季的筹码。」

    「所以我们会活着,」审食其说,「但活着的代价,可能是羞辱丶威胁丶折磨。」

    吕雉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羞辱?我吕雉从嫁给刘季那天起,受的羞辱还少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字字带血:「他当亭长时,整天游手好闲,家里全靠我操持。我白日下田,夜里纺织。那些邻里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话我嫁了个浪荡子?」

    「后来他造反,说走就走,留下我们担惊受怕。秦吏来抓人,我去下狱。狱中三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平复,「我挺过来了。」

    「现在呢?」她笑了,那笑容惨澹得像秋霜打在残花上,「现在他被项羽打得像狗一样逃,五十六万人啊,一夜之间就垮了。他跑得倒快,把我们丢在这里当俘虏。」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审食其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够均匀,睫毛还在轻微颤动。

    车外忽然传来吆喝,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百夫长粗声说:「下来!今夜在此扎营!」

    审食其先下车,转身扶吕雉。她的手很凉,但握着他的手臂时很有力。

    这是一处废弃村落,楚兵把俘虏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刘太公在另一间屋子,审食其只远远瞥见佝偻的背影。

    夜幕降临时,楚兵扔进来几个硬麦饼和一陶罐水。

    审食其把饼掰碎泡软。吕雉只喝两口水,把她的那份饼掰一半给审食其:「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力气。」

    夜深了,两人靠在墙边。审食其听着外面楚兵的谈笑声丶篝火的噼啪声。

    「你怕吗?」黑暗中,吕雉轻声问。

    「怕。」他诚实回答。

    「我也怕。」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倒。我是刘季的妻子,是大汉的王后,我不能让楚人看笑话。」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骄傲。

    「汉王他……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审食其说。

    吕雉冷笑一声:「救?他现在自身难保。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他拿什麽救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我走散的汉军说……逃亡路上,他把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侯婴抱回来三次。他就踹下去三次。」

    审食其沉默了。他知道这段历史,但听吕雉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我现在只想活着,活着见到盈儿和元儿。只要他们平安,我……我受什麽都可以。」

    这话里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会到那一步的,」审食其说,「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你有什麽办法?」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他老实承认,「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们要先活着到彭城,见到项羽,摸清他的态度。然后……见机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肩膀一沉——吕雉的头靠了过来。她大概是太累了,睡着了。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借着微光,审食其侧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睡着了,眉头依然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但形状优美。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这一刻,她不是未来的吕后,不是刘邦的妻子,只是一个担忧着儿女安危的母亲。

    他将陪伴她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囚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审食其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星空浩瀚,荒野无边。

    马蹄声嘚嘚,像在敲打着命运的节拍。

    审食其握紧了拳头。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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