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後谈往(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外风雪呼啸。」

    「后来呢?」吕雉问,眼中有了真切的兴趣。

    「后来天亮了,叛军又至。蒙将军护着公主且战且退,终得脱险返回咸阳。」审食其顿了顿,「只是经此一夜生死与共,二人心中……都生了些不该生的情愫。一个是大将,一个是皇妃,这心思谁也不敢说破,只能深藏心底。」

    吕雉默然,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再后来,」审食其声音更低,「蒙将军出征战死沙场。临死前,他托亲信将一物送回咸阳——那是徐福从海外寻回的所谓『不死药』。其实蒙将军自己不信这些,但他想着,若这药真有些许延年之效,或许能让公主在深宫中少些病痛。」

    吕雉听到「徐福」二字,嗤笑一声:「徐福?那是个骗子。刘季说过,就算他老了,也不信什麽长生鬼神之说。他说人死如灯灭,哪有什麽神仙鬼怪。」

    她提到刘邦时,语气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审食其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情绪——即使对刘邦有怨,她依然记得他的每一句话。

    「夫人说得是,」审食其顺着她说,「那药自然没什麽效用。只是蒙将军一片心意……公主服用长生不老药后,就执意进了秦皇陵,痴心不改,一直要等蒙将军,过了好几年了,想来现在已经在皇陵长眠不起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描述一种极其微妙的丶与他和吕雉此刻处境相似的情感状态。他住了口,屋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吕雉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轻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丶带着几分释然和戏谑的笑声。她笑得肩头微颤,连日来病中的郁气似乎都随这笑声散了些。

    「审食其啊审食其,」她笑罢,摇头道,「你绕这麽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说:那夜之事,与蒙将军和公主相似,都是情势所迫,不必过于介怀。至于后来生出的那些……『不该生的情愫』,也是人之常情,但终究要深埋心底,对吗?」

    审食其被她直白点破,脸上发热,只得点头:「小人……正是此意。」

    吕雉敛了笑容,但眼中仍有暖意:「你倒会宽慰人。只是这故事结局太悲,我不喜欢。若让我编,我就编蒙将军救回公主后,继续尽忠报国,公主也安守本分,二人将那夜之事与那些心思都深埋心底,从此君臣有别,各安其位——这才像真的。」

    审食其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她接受那夜的不得已,也承认那种微妙的亲近感,但她选择的是「深埋心底,各安其位」。

    「夫人说的是,」他低声道,「这才是正理。」

    吕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那夜你救我,我心中是感激的。至于其他……眼下我们是囚徒,是主仆,是相依为命之人。有些事,不必深究,不必言明。活着,等出去的那天,才是要紧的。」

    这话说得通透。审食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道:「小人明白。」

    吕雉重新端起粥碗,粥已凉了,但她不在意,慢慢喝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你这故事虽有些荒唐,倒也有趣,」她喝完粥,放下碗,「日后若再读到什麽轶闻,可说与我听听——就当解闷。」

    「是。」

    「去吧,看看太公。我这里没事了。」

    审食其退出北屋,轻轻关上门。站在檐下,他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湿透。

    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在讲故事,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丶在定位丶在厘清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关系。所幸,吕雉接受了那夜的不得已,也默许了这种超越主仆但又止乎礼的亲近。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院中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太公从西屋出来,颤巍巍地走到井边,审食其连忙过去搀扶。

    「冷啊……这雪怎麽还不化……」太公喃喃着。

    「快了,太阳出来,就化了。」审食其温声道。

    他扶着太公在院中慢慢走动。南屋的看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拦。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但审食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昨夜那个拥抱,今晨这场谈话,都在他和吕雉之间,系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不涉情欲,不越礼法,只是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丶相濡以沫的亲近与信任。

    而这份信任,在这楚营囚笼中,比什麽都珍贵。

    阳光温暖,雪水滴滴答答。

    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