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和谈之议(2/2)
季布沉声道:「末将以为,关键在于刘邦是否真心。若他真心议和,各守疆界,百姓可免涂炭;若只是诈和,我军松懈之时,他突发难,则危矣。」
众将议论纷纷,有主战的,有主和的,莫衷一是。
项羽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帛书:「刘邦的条件,听起来不错。得荥阳,定疆界,息干戈。」
项羽的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未曾开口的范增身上:「亚父以为如何?」
「听起来不错。」范增语气平淡,却让帐中一静。「霸王可曾细想,刘邦为何偏偏在此刻遣使议和?真是为天下苍生,还是因为他荥阳城内,粮草将尽,援军未至,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他拄着竹杖,慢慢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向荥阳位置:「荥阳是咽喉,不错。但此刻,这咽喉被我们扼着。刘邦献出他本就快守不住的城池,换取喘息之机,霸王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吗?」
项羽皱眉:「亚父之意,刘邦是诈和?」
「十之八九。」范增斩钉截铁,「刘邦其人,老夫深知。能屈能伸,脸厚心黑。当年鸿门宴前,他如何谦卑?入关中后,又是如何约法三章收买人心?彭城大败后,他如何丢下妻儿父亲逃命?此人言语,何时可信过?今日议和,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待他联络韩信丶彭越,缓过气来,必定撕毁盟约,再度东侵!」
他转过身,苍老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项羽脸上,语气沉重:「霸王,此刻之势,如狩猎猛虎,已将虎困于阱中,箭在弦上,岂能因虎哀鸣几声,便收起弓箭,开门揖盗?一念之仁,放虎归山,他日猛虎反噬,其祸更烈!」
龙且大声附和:「亚父说得对!刘邦那厮,最是无信!跟他讲和,无异与虎谋皮!」
锺离昧丶季布等将领也纷纷点头。范增的分析基于对刘邦性格和当前形势的判断,有理有据,难以反驳。主战的声音顿时压过了主和。
项羽看着帐中几乎一边倒的态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那柄玉裁刀的刀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他心中那股刚刚被郦食其说动丶觉得「似乎可行」的念头,被范增冷静犀利的分析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范增总是对的。总是能看穿表象,直指核心。在军事谋略上,他依赖范增,也信任范增。但此刻,这种「对」,这种众望所归的「正确」,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刚刚萌生的丶属于霸王的决断意愿。
他才是西楚霸王,是最高决策者。可每当这种关头,范增的威望丶众将的附和,总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之上,还笼罩着另一重意志。那意志以「老臣忠心」丶「为霸王计」丶「为楚国计」为名,温柔而坚定地,将他推向「应该」走的方向。
他想答应议和,不止因为条件诱人,或许也有一丝疲惫,一丝对无止境征战的隐约厌倦,一丝想尽快结束这场囚徒对峙的念头。但这些细微的丶属于「项羽个人」的情绪,在范增剖析的「天下大势」和「刘邦奸诈」面前,显得那麽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他,等待他的最终裁断。
终于,他松开手,玉裁刀「嗒」一声落在案几上。
「亚父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项羽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是本王……虑事不周了。」
他抬起眼,那双重瞳深处,所有情绪的波动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本王明日就让郦食其告诉刘邦:想要太公妻子平安回去,想要罢兵息战,就亲自开城出降。否则,荥阳城破之日,便是他刘邦授首之时!」
「诺!」亲兵领命而去。
范增微微颔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谏言。众将也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下一步的攻城方略。
项羽不再参与讨论。他重新拿起那卷被否决的帛书,目光落在「以荥阳为界」那几个字上,看了许久,然后随手将它丢进了一旁取暖的炭盆。
帛书遇火即燃,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从帐顶的通风口逸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