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郦生夜话(2/2)
一番话毕,审食其垂目不语,仿佛只是陈述所见。
郦食其静默良久,忽地以手轻轻击打石墩边缘,低叹道:「妙哉!审舍人虽身陷囹圄,眼力心智,却如明镜高悬,照见幽微!此二事,直指楚营心腹要害!霸王之忌,将领之怨,皆乃绝佳缝隙!陈平若在此,得闻此论,必引为知己!」
他显得颇为兴奋,举爵向审食其示意:「此论价值,不亚于万金之策!待老夫回转荥阳,必当详禀汉王与子房丶陈平,据此深加筹划!审舍人于困顿之中,仍不忘筹谋大事,忠心可嘉,见识更是不凡!」
审食其连忙举爵还礼:「小人不过将所见所闻据实以告,妄加揣测而已。如何运用,全赖汉王圣断与诸位先生妙算。只愿能稍有裨益。」
两人对饮一爵。郦食其放下酒爵,看着审食其,忽而笑道:「说来亦是缘分。老夫郦食其,审舍人亦名食其。天下同名者众,然能在此等情境下相遇共语,岂非天意乎?」
审食其亦笑:「确是有缘。郦先生高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名士风范。小人区区,同名已属僭越,岂敢与先生并列。」
郦食其大笑,豪情顿生:「何须过谦!名同即缘深!今日一席谈,足见老弟非凡俗之辈!来,为你我同名之缘,为这暗夜明策,再饮一爵!」
两人把酒言欢,言谈愈加密切,从楚营人事到天下格局,皆有触及。郦食其学识渊博,言辞雄辩;审食其虽谨慎,但每每接话,皆能切中肯綮,令郦食其愈发看重。吕雉在旁静听,目光沉静,偶尔与审食其视线相接,其中意味,唯有二人自知。
刘太公体力不济,用罢饭食后,精神倦怠,由审食其小心搀扶回西屋安歇。吕雉亦不久留,对郦食其道了谢,便返回北屋,将院中空间留给了二人。
月色渐上中天,清辉满院。郦食其与审食其又谈至夜深,直至营中传来三更梆响,方才尽兴。郦食其握着审食其的手,郑重道:「食其老弟,今夜之言,老夫铭记肺腑。你在此处,万望保重,悉心照料太公与夫人。待他日云开雾散,老夫必亲为你在汉王面前请功!」
审食其躬身:「多谢先生厚意。先生明日还需与楚王周旋,亦请珍重。愿天佑我王,早定良谋。」
郦食其颔首,又对北屋丶西屋方向遥遥一揖,这才唤回随从,收拾了杯盘,悄然离去。院门开合,他的身影与那缕酒香一同融入楚营深沉的夜色。
翌日清晨,郦食其再度被引至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与昨日迥异。项羽端坐于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范增坐于其下,眼帘微垂,手中竹杖静置一旁。众将分列,神情肃穆。
郦食其行礼毕,不待他开口询问,项羽便已直言,声音在大帐中回荡,不带丝毫转圜馀地:
「郦先生回去告知刘邦,他所提议和之事,本王思虑再三,不能接受。」
郦食其心中虽早有预料,面上仍适时露出惊愕与惋惜:「霸王何出此言?汉王诚心可鉴,以荥阳为界,各守疆土,使百姓免遭兵燹,此乃……」
「不必多言!」项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既起刀兵,便无中途而废之理。想要回他的父亲妻子,想要罢兵休战,只有一个办法——让刘邦亲自开荥阳城门,卸甲出降!否则,待我大军踏破荥阳,玉石俱焚!」
范增此时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郦食其,虽未说话,但那姿态已表明一切。
郦食其知道,再多言已是无益。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霸王之意,外臣明白了。既如此,外臣这便返回荥阳,将霸王之言,禀明汉王。」
项羽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郦食其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营帐。晨风拂面,带来营中早操的肃杀之气。他的使命,表面上是彻底失败了。然而,他的袖中,仿佛比来时更沉了一些——那里面装着的不再是或许能成功的和约,而是一个可能撬动眼前这庞然大物的隐秘支点,一份得自囚院深处的丶关于敌人裂隙的珍贵情报。
他翻身上马,在楚军士卒的注视下,向着荥阳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楚营的壁垒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森严。而前方的道路,则注定充满了更多的变数与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