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万金离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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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羽第一次起疑,是在那个楚使归来的傍晚。

    使者跪在帐中,面如土色,声音发颤地禀报汉营见闻:「……汉王闻使至,大喜,即命备太牢之礼。及见臣,却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遽命撤去盛馔,更以粗粝之食进……」

    帐中灯火跳跃,映着项羽脸上变幻的阴影。他沉默地听着,手中那枚玉韘被无意识地转动着,光滑的表面折射出冰冷的光。

    太牢之礼,是祭天祭祖的规格。刘邦竟为「亚父使者」备此大礼,见是项王使者便立刻换作粗食——这区别,太过刺眼。

    「汉王……还说了什麽?」项羽开口,声音沉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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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伏得更低:「汉王……汉王席间似有醉意,喃喃自语,说……说『亚父知我』『天下事可托』……臣不敢妄听,急忙告退……」

    项羽挥手让使者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人,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巨大而沉默。

    他知道这是离间计。刘邦丶张良丶陈平——那些躲在荥阳城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阴微伎俩。他们知道楚营最大的软肋在哪里。

    但知道是计,不代表不受影响。恰恰相反,正因为这是阳谋,才更让人难以释怀——刘邦敢用此计,正是算准了这计策戳中的,是实实在在的病灶。

    项羽起身,在帐中踱步。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巨鹿战后,诸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而范增只是拄杖立于他身侧,受那些跪拜如理所当然。

    想起彭城大捷,庆功宴上,众将齐呼「霸王万岁」,而范增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想起每一次军议,范增开口,帐中便鸦雀无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诸将奉为圭臬。有时项羽有不同的想法,还未开口,范增一个眼神扫过,他便知道——亚父已有定见。

    还有那些流言。以前他只当是无聊闲话,如今却一句句浮上心头:

    「军中但知亚父令,不知霸王诏……」

    「锺离将军战功赫赫,然封赏不及项氏子弟,亚父亦不为言……」

    「荥阳久攻不下,亚父之策,霸王从无更改……」

    项羽停下脚步,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范增忠心。这位老人将自己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待他如子,教他兵法谋略,助他登上霸业之巅。没有范增,就没有今日的西楚霸王。

    可也正是如此——这位「亚父」的威望丶智慧丶决断,早已成为他王座旁另一座无形的高峰。将士们仰望他项羽,也仰望范增。甚至有时,仰望范增更多一些。

    这才是最让项羽无法忍受的。

    他可以容忍敌人的百万大军,可以容忍刘邦的狡诈无常,但绝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军营里,有另一个人的威望,隐隐与自己并肩,甚至……凌驾。

    「来人。」项羽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自今日起,亚父所呈军务,皆需先报于本王。攻城之事,暂缓。」他顿了顿,「还有,锺离眛所部调离前锋,移至右翼待命。」

    亲兵愣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调整感到意外,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命令传下去,楚营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范增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他几次求见项羽,欲议攻城之策,得到的回覆总是「霸王正在忙」或「霸王身体不适」。军议虽然照常召开,但他的建言,项羽开始不置可否,甚至当着诸将的面,提出截然相反的看法。

    最明显的是对待锺离眛的态度。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被调离关键位置,麾下精锐被拆散补充到其他营中。请功的文书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范增终于在一次军议后,单独留了下来。

    帐中只剩二人。老人拄着竹杖,背脊依旧挺直,但眼中已有了深重的疲惫。

    「霸王,」他缓缓开口,「老臣愚钝,近日霸王举措,老臣实不能解。荥阳围城已数月,正当一鼓作气之时,为何缓攻?锺离眛骁勇善战,为何调离前锋?可是老臣……何处谋划失当?」

    项羽看着这位辅佐自己多年的老人,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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