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万金离楚(2/2)
「琐事?」范增的声音陡然提高,竹杖重重顿地,「此乃决战之机!荥阳一破,刘邦授首,天下可定!霸王岂可视为琐事?!」
项羽的脸色沉了下来。
「亚父,」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西楚,到底是亚父做主,还是我项羽做主?」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开。
范增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项羽,看着这位自己一手辅佐起来的霸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良久,老人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怆。
「好……好一句谁做主……」范增摇着头,一步步后退,「老臣明白了。霸王是嫌老臣……碍事了。」
他想起鸿门宴上,自己举起的玉玦;想起无数次深夜长谈,他倾囊相授;想起这些年殚精竭虑,白发日增。原来所有的忠心与付出,在君王眼中,最终都会变成「僭越」与「碍事」。
「老臣这一生,最大的错,」范增仰天长叹,老泪纵横,「便是鸿门宴上,未能逼霸王杀了刘邦!才有今日之祸,才有今日之……疑!」
这话如一把刀子,狠狠刺进项羽心里。鸿门宴——那是他永远不愿被提及的隐痛。当时他优柔,他念旧,他放走了刘邦。范增此刻提起,是在指责他,更是在提醒他:你今日的困境,皆因当日不听我言!
项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亚父是在教训本王?!」
「老臣不敢!」范增躬身,声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老臣只是……心如死灰。既然霸王已不再信老臣,老臣留在军中,徒惹猜忌,徒乱军心。请准老臣……告老还乡,归于彭城,了此残生。」
他说完,不再看项羽,拄着竹杖,转身一步步走出大帐。那背影佝偻而决绝,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乾了。
项羽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叫住范增,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知道,范增这一走,楚营智谋去了一半。但他更知道——范增必须走。
唯有范增离开,他项羽才能真正成为西楚唯一的声音。唯有范增离开,那些「军中但知亚父」的流言才能彻底消散。纵使心痛,纵使可能铸成大错,但这是维护王权的必要代价。
「传令,」项羽闭上眼,声音沙哑,「亚父年迈体弱,准其回乡休养。派……派百人卫队护送,不得有误。」
他没有说「挽留」,也没有说「日后归来」。
范增离去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楚营。紧随其后的,是更隐秘的清洗。锺离眛被彻底架空,兵权移交项氏族侄。龙且丶季布等非项氏嫡系的将领,皆遭冷遇疏远。军中议论纷纷,人人自危,往日那股上下一心丶令行禁止的锐气,悄然消散。
这一切,都被囚禁在小院中的审食其,透过看守的只言片语和营中日益低迷的气氛,看得清清楚楚。
夜深人静时,他站在院中,望向荥阳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陈平此计……果然成了。」他喃喃自语。
四万斤金——这是他从史书中看到的数字。汉王几乎掏空了府库,将这笔巨资交给陈平,任其施为。金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收买眼线,散布流言,制造假象……最终,撬动了范增这根支撑西楚的最重要支柱。
「还是有钱好使啊。」审食其苦笑。在这乱世,智谋固然重要,但没有真金白银开路,再妙的计策也难以施展。刘邦肯下如此血本,正是其可怕之处。
就在范增离去后的第七日深夜,小院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不是往常的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审食其屏息贴门。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审舍人?沛县审食其?」
「阁下是?」
「友非敌。」门外人语速极快,「陈先生有言:楚营将乱,旬月内必有逃生之机。请舍人务必保重,耐心等待。时机一到,自有人联络。」
话音落,脚步声已迅速远去。
审食其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陈平的内应,已渗透至此。反间计成,范增去,楚营离心——他们等待多时的逃生之机,或许真的不远了。
他望向北屋,屋内寂静,但他知道,吕雉一定也醒着。
月光清冷,照亮小院。院墙外,楚营的灯火依旧连绵,但那份铁板一块的森严,已然从内部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