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溅荒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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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食其慢慢站起身,将短剑掩在身后:「只有些炒粟,几位军爷若要,可自取。」

    他指了指墙角的布袋。那跛脚楚兵眼睛一亮,蹒跚着走向布袋,蹲下身翻找。捂臂的楚兵也跟了过去,警惕地瞥着审食其。

    提刀楚兵却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审食其,看向屋角的阴影——那里,吕雉的半截裙裾露了出来。

    「女人?」楚兵眼神变了,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这荒村野地,还有女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审食其也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军爷,」审食其声音放低,尽量平和,「炒粟和水都在那里,请自取。我们也是逃难的,互不为难可好?」

    楚兵盯着他,笑容渐渐消失:「老子在荥阳拼死拼活,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要点吃的,找个女人松快松快,不过分吧?」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已从布袋里掏出炒粟,正狼吞虎咽,闻言也抬起头,眼神在审食其和屋角之间游移。

    「不过分。」审食其说,同时缓缓将背后的短剑移到身侧,「但还请军爷高抬贵手。」

    楚兵看到了剑。他眯起眼,握刀的手紧了紧:「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前冲,环首刀劈头砍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审食其看到刀锋破空的轨迹,看到楚兵狰狞的脸,看到自己抬剑格挡的动作——那不是「沈逸集」的思考,而是「审食其」身体的本能反应。肌肉记忆被激活,二十二年的习武与劳作积淀在此刻爆发。

    短剑上挑,精准地架住下劈的刀锋。金属碰撞,火花迸溅。审食其手腕一旋,卸去力道,同时侧身进步,剑尖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真实。

    短剑刺入了楚兵的左胸,位置不深,但刚好穿透皮甲缝隙,没入血肉。楚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剑柄,又抬头看向审食其。

    审食其也愣住了。他感觉到剑身传来的阻力,感觉到温热液体涌出浸湿手背的感觉,看到对方眼中迅速消散的光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楚兵张嘴想说什麽,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松开刀柄,环首刀哐当落地,身体向后倒去。

    「老赵!」另外两名楚兵惊呼,扔下炒粟扑了过来。

    审食其猛地拔剑,鲜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他后退两步,剑尖指向剩下两人,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杀人了……他杀了老赵!」跛脚楚兵嘶声道,眼中满是恐惧。

    捂臂楚兵捡起地上的环首刀,但握着刀的手也在抖。他们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看审食其染血的脸和剑,又看向屋角——吕雉已站起,手中碎瓦如匕首般握紧,眼神冷冽如冰。

    对峙只持续了几息。

    捂臂楚兵忽然转身就跑,跛脚的同伴愣了一瞬,也连滚爬爬地跟上。两人冲出屋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荒村中。

    屋内恢复死寂。

    只有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审食其站在原地,手中的剑越来越沉。他低头看向剑身——血顺着血槽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他的手上丶袖口丶前襟,都是血。脸上黏腻温热,那是喷溅的血点。

    他杀人了。

    不是史书上的数字,不是论文里分析的「战争伤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他的剑下。他能回忆起剑刺入身体时的那种触感,能回忆起对方眼中最后的神采,能回忆起鲜血涌出时的温度。

    胃里一阵翻搅。他弯腰乾呕,却什麽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喉咙。

    一双手扶住了他。吕雉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剑,用布擦拭乾净,收回鞘中。然后她用另一块布,蘸了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仿佛刚才什麽也没发生。

    「第一次杀人?」她问,声音很轻。

    审食其点头,喉咙发紧。

    「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吕雉擦拭完他的脸,又擦他的手,「乱世之中,要麽杀人,要麽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审食其看着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关于吕后的记载——诛杀功臣,鸩杀皇子,手段酷烈。那个未来的铁腕太后,或许就是从这样的时刻开始,一步步学会将人命视作棋子的。

    「我们必须走了。」吕雉看向门外,「那两人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合上那双圆睁的眼睛。他将东西收起,又费力地将尸体拖到屋后坍塌的墙垣下,用碎瓦和枯草草草掩盖。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内。太公不知何时醒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浑身发抖。

    「走吧。」审食其搀起太公,吕雉收拾了所剩无几的行李。

    三人走出屋子,晨雾正浓,荒村死寂。马车还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审食其将太公扶上车,吕雉也坐了上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屋子,看了一眼屋后那堆新掩的废墟。

    然后他跃上车辕,挥动马鞭。

    马车驶出荒村,重新驶上荒野。晨雾渐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审食其握着缰绳,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黏腻感。风吹在脸上,带着冬日清晨刺骨的寒。

    他想起吕雉的话:「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是的。乱世才刚刚开始。楚汉之争还要持续数年,尸山血海还在后面。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历史学博士,如今双手已沾鲜血。

    沈逸集的部分在颤抖,在抗拒。但审食其的身体记得——记得如何握剑,如何发力,如何在生死瞬间做出反应。

    两种身份在体内撕扯,但求生本能最终压过了一切。

    马车向西,向着成皋,向着刘邦,向着未知的前路。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

    活下去。无论要杀多少人,无论要变成什麽样子。

    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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