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回忆篇:夏段幼时情,段折阳的过往(2/2)
他又在渴望着什麽,不信任着什麽,害怕着什麽,怕事情最后换来初始时的石阶和大雪。
他需要那麽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给身体里那个还没长大的段折阳。
第一次被段折阳抱的时候,是段折阳四岁的时候,他们认识了一年。
段折阳像不长个子,一年过去都没变化,让五岁的夏熠高了他有一个头,身板子也比他厚实。
那天龙虎山下起了连绵的秋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上山过程中,雨水打湿了夏熠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推开院门时,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将廊下那方小小的天地与湿漉漉的院子隔开。
段折阳还是坐在老位置,身上裹着一件棉袄。
他看起来更瘦了,小小的身体缩在棉袄里,埋头看书。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枯枝和瓦片,段折阳的手脚又冰又冷,夏熠收了伞问他,「怎麽不去屋里?」
段折阳抬起眼,廊下光线昏暗,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就轻轻摇了摇头,又继续低头看书。
夏熠兴许不会知道,幼年时的自己,是段折阳与正常世界之间唯一一座摇摇晃晃的桥。
看着他的手指,夏熠眉头拧成一团,不由分说地拉起段折阳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手心捂着。
「咋这麽冰!老天师没给你生炭盆吗?你再病了咋办?」
雨一直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寒气无孔不入,即使躲在廊下,湿冷的空气也快浸透单薄的衣衫。
夏熠看看外头灰蒙蒙的天,拉着他往屋里走,「冻不死你个龟孙,你靠着我,暖和点。」
可能是师姐们给他做过表率,夏熠对比自己小的段折阳,是有种保护欲的。
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段折阳可怜,好几次差点夭折的人。
然后,夏熠进屋里一顿捯饬,忙前忙后,支了烤炉,又搞了一堆红薯,跟段折阳一块儿烤红薯。
「这不会把房子点了吗?」段折阳问。
「相信我的技术。」夏熠道。
「……」段折阳沉默后说,「有病吗?你上次说这话,差点把后山的树林燎了。」
夏熠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次是意外!是风太大!这次肯定不会!」
炉火映亮了段折阳苍白的脸颊,也驱散了些许寒意,红薯在火堆里慢慢散发出焦甜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道,竟然让这个常年阴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段折阳抱着膝盖,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夏熠用木棍拨弄着火堆,嘴里絮絮叨叨,终于,红薯烤好了,外皮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冒着热气的金黄内瓤。
夏熠不怕烫,徒手扒开一个,热腾腾的,他掰下一大半,递给段折阳:「快尝尝。」
段折阳接过,吹了吹,小口咬下。
「甜不?」
「难吃。」
「放你的屁,」夏熠说着,自己来了一口,这回他承认了,确实难吃。
他苦着个脸,「咋这样,早知道我从山脚上来的时候在路边买两个了。」
可就算难吃,两个人还是全吃完了,雨声渐渐变小,天色愈发昏暗,炉火的光芒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困意便涌上来,夏熠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嘟囔道:「这雨下得人真困……」
他侧过头,正想说我先眯一会儿,却忽地顿住。
段折阳不知何时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小的脑袋压得他肩头微沉。
他没睡着,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身体紧贴着夏熠,抱住了夏熠的一条胳膊,抱得很紧。
夏熠低下头,借着光线,看到段折阳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睫羽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又想起前几天师父闲聊时说的话。
师父说,老天师捡到段折阳时,他在襁褓里看着寒天,看着世界,又看着老天师。
仿佛在问。
为什麽?
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婴儿,是怎麽活下来的?
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即使烤着火,即使身边有人,也驱不散?
夏熠就轻轻拍着段折阳单薄的背。
「没事了。」
然后段折阳就抱他了。
他从来没抱过段折阳,那真的是第一次,骨头硌死个人,像骷髅架子,没一会儿,夏熠的衣服就湿了一小片,段折阳在无声地流泪。
那一刻,夏熠忽然明白了段折阳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掐痕,明白了他那句「外面的疼,盖得住里面的」是什麽意思。
段折阳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是冷的,是被遗弃在冬日石阶上的绝望冻伤的。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听见别人听不见的,那些东西或许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他,侵蚀着他。
而身体上的疼痛,是他对抗内心那片荒芜和寒冷,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觉。
外面的雨停时,夏熠还在紧紧搂着段折阳的背,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两滴,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折阳一直没有松开手。
夏熠也没有动。
再后来,他们慢慢长大。
夏熠回昆仑山的时间多了,段折阳也开始跟着老天师学习正统道法。
他的性格变了许多,跳脱丶促狭,疯疯癫癫,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嘴皮子利索得能气死人。
夏熠也是后来才恍然。
段折阳从小缺的,不过是毫无条件足以对抗被遗弃恐惧的爱。
他需要那个东西来填补灵魂深处巨大的空洞,来安抚那个始终没有安全感,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幼小自己。
可他同时又矛盾地抗拒着。
他用疯癫推开别人,用各种不靠谱的行为试探底线,何尝不是内心深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体现?
只是,夏熠万万没想到。
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游戏人间的疯子。
这个内心深处比谁都渴望被爱,也害怕去爱的混蛋。
最终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一线生机。
……
这他妈算什麽爱?
这根本是疯子的自毁!
夏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泉水中那张安静像睡过去的脸,霜雪一样的白发,让夏熠胸腔里翻涌着痛惜与怒火,无处发泄。
「段折阳……」
「你赢了,你这个畜生,你他妈真的赢了。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身边所有人都变成傻逼,陪你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