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忠义撬棍(2/2)
张文眼前一亮:「妙啊!呈报秦丞相示下,谁都知道秦丞相是天王爱将,东王臂膀,又与军帅有旧————此事或有更大馀地了。」
「正是此理。」林启点头,「秦丞相为人忠勇耿直,深得天王信赖。由他那里知晓此事,至少天王不会只听东王一面之词。而东王若要过问,面对的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总制,而是朝内正在议处的公务。我们便有了转圜馀地。」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记住,在六王之外,做事得讲方法。翼王是我的上官,是我的盾牌:秦丞相是我的贵人,是我的桥梁。我们要让想保我们的人有话可说,让想踩我们的人无从下脚。对江忠源,继续以礼相待,但也让他清楚楚勇残部每日的动向。攻心为上,我们要等的,是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拒绝的时机。」
次日,长沙巡抚衙门旧址,军政联席会议。
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将领,以及林启摩下众旅帅齐聚。
左宗棠与江忠源亦被「请」来列席旁听,分坐两侧,恍若一道无形的界限。
会议气氛凝重,主要议题便是清军援兵压境与城内防务。
当讨论到俘虏的清军如何处理时,分歧立现。
一位西殿将领烦躁地说:「城里俘虏的几千绿营及楚勇,难道白吃饭?不如赶他们上墙头干活!」
立刻有人反对:「那不成!这些人怨气冲天,放在要害处,万一反水,岂不炸了营?」
林凤祥大手一挥:「要俺说,这些楚勇要是冥顽不灵,尤其是那江忠源,杀了乾净,首级传示各门,正好吓破清妖的胆!」
曾水源较为持重:「杀俘不祥,且易激怒湘人。不如充作苦役,修筑城防。」
在没被林启改变的历史里,冯云山死与蓑衣渡,江忠源和太平军又不可调和的大仇,但是如今又不一样了。
江忠源对太平军造成的损失并非不可调和,只当是各为其主而已。
争论声中,林启缓缓开口:「诸位,楚勇俘虏,用好了是助力,用坏了是火药。驱使他们做苦工,怨恨更深,确有不测之险。但若————换个法子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曾水源身上:「我曾与一些底层俘虏交谈,多是贫苦农家子,被官府裹挟而来。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们,是城破之后,被朝廷当做从贼者」清算家小。」
「我们何不将他们单独编制,用于非核心丶可监控的工程,比如清理壕沟丶
转运建材。同时明确告知,劳作可抵罪,换取口粮,若有异动,则连坐同乡。如此,既缓解人力不足,又将他们置于明处管控,更让城外湘勇知道,我军并非滥杀之辈。」
这个务实且注重控制的方案,比直接的招降更容易被接受。
曾水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总制所言,倒是稳妥之策。可先行试办,但须派重兵监看,以防万一。」
这时,林启忽然转向面色铁青的江忠源,「你练兵有方,楚勇悍勇善战,林某是佩服的。他们如今被困于此,城外向荣丶和春的兵马将至。你熟知楚勇情状,依你看,这些士卒,是宁愿在监看下劳作求生,还是坐等未知之祸?」
这话犀利至极,直接刺破了江忠源竭力维持的刚硬外壳,将他个人名节与麾下数千人的生死存亡赤裸裸地对立起来。
江忠源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却无法反驳。
左宗棠冷眼旁观,此刻忽然淡淡插言:「林总制此问,可谓诛心。然则,你如何保证,尔等所言生路」,不是另一种绝路?又如何让江总兵相信,归附之后,不会被秋后算帐,不会累及宗族?」
左宗棠此话,看似刁难,实则替江忠源问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也将难题抛回给林启,更是在试探太平天国的诚意与稳定性。
林启迎向左宗棠的目光,坦然道:「左先生问在根本。林启无法空口保证,但可在此立下规则:凡愿归附之楚勇,粮饷装备,与我军同例。日后论功行赏,一视同仁。至于江总兵及诸位官长家眷安危————」
他略一停顿,字字清晰,「我可立约,若他日我军势力能及湖南,必全力维护,或设法接出安置。此约,与会诸位皆可作证,亦可呈报天王与东王处备案。」
这番承诺,已极大地突破了太平天国的常规,尤其是单独编制劳力,几乎是为楚勇量身打造的过渡方案。
会场一片寂静,西殿诸将面露惊异,但想到林启事先沟通时提及的「翼王或有考量」丶「此乃权宜之策」,又见曾水源并未立刻反对,便都保持了沉默。
江忠源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震惊丶挣扎丶权衡,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林启的条件,不仅给了他台阶,更给了他一个勉强能向内心信念丶向摩下子弟丶或许也向遥远家族交代的理由—一他不是降「贼」,他是为了给跟随他的兄弟们,在绝境中找一条活路,一条或许能保全实力丶以待时变的活路。
「此事————非江某一人可决。」江忠源的声音沙哑乾涩,但那股求死的决绝之气,已然消散,「需————需与我旧部商议。」
「理应如此。」林启见好就收,知道心防已破,剩下的只是时间和具体条款,「请江总兵自便。在此期间,楚勇营区待遇不变。」
会议后半段,讨论具体防务时,左宗棠虽仍寡言,却在不经意间,对城南粮道布防提出了一个细微却关键的建议。
林启立即采纳,并当众赞扬。
左宗棠面无表情,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散会后,散会后,林启对张文吩咐:「楚勇俘虏编队之事,交给李秀成去办,他稳重。告诉李秀成,管理要严,但饮食不可克扣,有伤病的也让医官略作查看。尤其,留意那些沉默寡言丶但眼神活络的,或可发展为眼线。」
「那江忠源本人呢?」
「不变。」林启道,「依旧以礼相待,但除了你,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你每次去,只做三件事:送些过得去的饭食;无意」间透露些无关紧要的真消息,比如清军援兵到了何处,天王洪福齐天之类;最后问他一句今日可有所需。
他不提,你绝不多言。我们要做的,不是说服他,而是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方式,让他自己去想,去比较。」
最后,林启独自走上城墙整理思绪。
他知道,今天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但更大的风雨即将来自内部。
秦日纲的回音,石达开的态度,杨秀清的最终裁决,都将决定这颗嫩芽能否长成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