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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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赏花会几天後,宫里便迎来新一任官员册封大典。

    大殿上内香炉袅袅,龙涎香混着朝臣们身上的沉水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我站在殿下班列里,看着父亲李玄霆一袭玄色朝服,声音沉稳如钟,一个个唱名,为新官纳册赐服。

    轮到我时,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中枢舍人李曜渊,赐紫金鱼袋一枚,玉带一条。」

    我上前跪领,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听见父亲压低声音,只够我一人听见的那句叮嘱:「曜渊,记住,你李氏子弟,时刻以圣上与太子殿下为重。以自身职司为傲,莫负皇恩。」

    我低声应了:「儿臣谨记。」

    散朝後,我本想直接去东宫见太子殿下殿下,却被殿前内侍拦下,传来太子殿下口谕:「新政繁忙,改日再议。」

    我闲着也没事做,索性在宫里多转转。

    这些年虽常伴驾,却鲜少有机会细细走访各局各司。

    於是我先去了御膳房,闻着里头传出的桂花糕香气,又绕过史记局,看见几位女史埋首抄写内令,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最後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尚服局门外。

    局内光线柔和,几扇雕花窗半开,阳光斜斜洒进,照在成叠的新进丝绸上,像流动的云霞。

    几位女官正低头忙碌,有人抖开一匹月白云锦,有人用小秤称量金线,有人执笔在册子上记录颜色丶匹数丶来源。

    许嫣萍就在其中。

    她穿着尚服局的浅青女官服,袖口绣着细小的芙蓉纹,发髻简单,只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低头执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指尖偶尔沾了墨,却丝毫不乱。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静止的画。

    我本想悄然离开,却在这时,她忽然抬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像心里忽然泄了什麽。她迅速垂下眼,却又再下一秒重新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尴尬地抬手,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朝她轻轻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狼狈。

    刚跨出尚服局大门,脚还没完全迈出去,一只手忽然从侧边伸来,抓住我的袖子,用力一拽。

    我一个踉跄,被拉进旁边的耳房夹道。门在身後迅速阖上,只留一线光缝。

    是她,许嫣萍。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小跑着追来的,却强自按住呼吸,故作镇定。

    脸颊上有一抹极淡的红,像被风吹散的胭脂。

    她松开我的袖子,却没退开半步,只是抬眼看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哪儿,她已经转身,拉着我的袖角就往夹道深处走。

    她的手劲不大,却不容我挣脱。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比我想的还要烫。

    一路上她顾着向前走路,一手握着我的袖角,指尖微微用力,像怕我半途甩开。

    她的步子比平日快,裙摆扫过石阶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却压得极低,像生怕惊动谁。

    我跟在後头,心里飞快转着念头——这女人,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原来也会有这样急切的时刻。

    她带我绕过最後一道回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里头是间偏房,堆满了旧袍丶淘汰的绸缎残片丶褪色的凤冠霞帔,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夹杂着陈年樟脑,阳光从高处一扇小窗漏进来,只照亮门边一小块地面,再往里便是昏暗。

    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把我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咔哒一声,木门合拢,世界忽然只剩我们两个,和这股压抑的静。

    她背对着我,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呼吸还有些乱,胸口微微起伏,像刚跑过长路。她转过身,脸颊上那抹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却强自镇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那天……我听到了你跟那位康公子的对话。」

    我心里一沉,却没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原来如此。那日赏花会,她站在人群外的那抹静谧眼神,原来不是单纯的评估,而是带着偷听者的心虚与饥渴。

    「所以你偷听。」我说得平淡,却直白得让她肩膀一僵。

    她垂下眼,睫毛轻颤,却没否认。「不是有意的……只是,当时人在那儿,话就传过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抬眼直视我。那双平日里冷静如潭的眸子,此刻竟有点湿润,像被逼到绝境的鹿。

    「你知道的,我父亲……要让我去选太子殿下妃。」

    我当然知道。康子轩那句戏谑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她爹要让她当太子妃。」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恳求,又像在自嘲

    :「我不想。我不想以後困在那宫里,从此再也不能出来。你想想办法……看看太子殿下能不能不选我。听说皇后很属意我,父亲拉了很多层关系去讨好,可我……我不想。」

    我愣住。

    不是装的。

    那句「我不想」说得极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口。

    这时代的女子,多少人挤破头想爬上那个位子,梦里都想穿上凤袍,母仪天下。

    可她却像听见了死刑宣判,满眼都是抗拒与恐惧。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把「太子殿下妃」当成至高无上的荣耀。对她来说,那或许只是个华丽的牢笼,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再也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没有……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意外的悸动,声音放缓:「许小姐,你父亲的野心,云京谁人不知。你若真不想,该去求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摇头,动作急促,发丝有几缕散落,贴在颊边,更显得她此刻的脆弱。「我求过。求过父亲,求过母亲,甚至在皇后面前……我都尽量表现得平庸。可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看见『太子殿下妃』三个字,看不见我。」

    她往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兰香,混着一点潮湿的霉味,让人莫名心慌。

    「李公子……」她低声唤我,声音里带着一点颤,「你是中枢舍人,又是太子殿下伴读。你若肯帮我,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一句……说我性子不合,或是品性有瑕……只要一句,就能让皇后打消念头。」

    她的手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指尖冰凉,却用力得发抖。「我可以……报答你。无论你要什麽。」

    这句话像一枚暗箭,射得我心口一麻。

    “报答”

    她抬眼看我,那双眸子里不再是评估,而是赤裸的交易——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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